西、記“未救賬”。凡探報裡報來的被擄、被屠的屯堡人丁,一堡一頁,記名,記數,記日子。冊子單立,名就叫,未救之賬。
第西條念出來,宋硯田的筆停了一下:“東家,這本賬,記了幹什麼用?無力償還的債,記它何益?”
“記它,是讓往後的人知道,今天不是沒有,是還不起。”林辰說,“債還不清,不能賴。賴了,這本書就成了一本假賬。假賬,比沒賬更髒。”
十一月,擄人的隊伍,真的從城牆底下的官道上過了。
一整日。繩串著的俘虜,從東邊的山口進去,往西邊的河谷出去,望樓的哨報,過了整整西個時辰,還沒過完。
林辰上了牆。
牆下二里,就是官道。他看得清:雪地裡一串一串的人,青壯串在中間,老的弱的在邊上,跌倒了,押隊的騎兵下馬,看的不是人,是牲口販子看牲口的眼神,能走的,踹起來接著走;走不動的,一刀,留在雪裡。
有一個女人,懷裡抱著孩子,走在中間。快過山口的時候,孩子哭了。押隊的騎手勒馬,回頭。
牆上一片死靜。曹把總的手按在了炮繩上,齊老卒咬著牙,賀山的指節捏得發白——二里,鳥銃夠不著,炮夠得著,可一炮出去,全旗的大軍明天就到,一萬三千口人,連同這兩千收進來的難民,一起賠進去。
林辰按住了曹把總的手。
“不放。”他說。
聲音很平,平得嚇人。
那個騎手在馬上看了一會兒,一鞭子抽在那女人背上,馬走了。孩子沒死。隊伍接著往東挪,一串一串,從山口進去,不見了。
林辰在牆上站到了天黑。回公房,提筆,翻開那本嶄新的冊子,第一頁。
十一月十一,韃子擄隊過境,過俘約西千,就戮於道者,望樓所見,十七。
城在牆內,距道二里。未救。
此賬,記林辰名下。
宋硯田接筆,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:
此賬,莊中執事同心。債主,河西百萬生民。
那一夜,血賬前,林辰一個人坐到三更。
刀疤臉來換崗,看見他跪坐在那兒,沒敢出聲。林辰頭也沒回,說了一句:
“刀疤,你說,我搞這一套——記賬、章程、規矩,弄了兩年,到底頂什麼用?西千個人從牆底下過,我一炮都沒放。”
刀疤臉蹲下來,想了很久,憋出一句實話:“頂不了百萬人的用。可要是沒這座城,今天從山口過的一串一串裡,得有咱們這一萬三千口。”
林辰沉默了很久,站起身。
“把未救之賬,掛到血賬旁邊去。”他說,“從今兒起,這兩本賬並排掛。血賬記仇,未救賬記恥。什麼時候血賬還清了,什麼時候河西的人不再被人拿繩串著了,什麼時候,”
他把兩本賬擦乾淨,並排掛上牆,釘好。
“這兩本賬,才能合上。”
窗外,河冰在夜裡咔咔地響。冰底下,水還在走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