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奴的前鋒離城還有兩日路程的時候，可孫得功的三條毒計，先到了。
頭一條，指向十三山。
十一月初三，山裡傳開一個話，說是從義州逃出來的商隊帶的：賬城跟建奴講和了，皇太極的條件裡有一條，先破十三山，獻羅僉事的人頭為質。話傳得有鼻子有眼，連“歲納一萬石”的數目都和七月那封汗書對得上，山裡西萬義民，三天裡走了兩千多。
羅僉事的急使當天就到了城裡，帶來的話很難聽：“林守備，山裡人問一句——和談的書，到底有沒有？”
第二條，又指向了閭山。
初五，方游擊的巡哨在山道上“截獲”一名韃子哨騎，身上搜出一封密信。信是林辰的口氣，寫給建奴的：願以閭山明軍殘部的佈防為進身禮，事成之後，求皇太極大汗兌現七月之約。信紙、字跡，仿得惟妙惟肖，方游擊認得林辰的字，乍一看，五分像。
隨信還有第二張紙——一張經略衙門的緝捕文書抄件，寫著“討虜盟諸人附逆通敵，方某名列首惡，檄到擒拿”。
方游擊的八百人，當夜拔了一半營。
第三條，最毒，傳到了礦工那邊。
韃子的一支偏師繞過正面，突襲了東山礦工在老家的窩棚點，擄走家眷一百六十餘口。押隊的漢軍旗官留了話，託商路捎進山：礦工退出討虜盟、往後不為賬城出一兵一卒，家眷分批放還；不然，初十起，三日殺一批。
初七夜，礦工頭領進城，蹲在公房地上，一句話不說，眼淚砸在磚上。
緊接著開會，開到一半，賀山拍了桌子：“三條毒計，一條拆一個！老子帶騎隊去山裡，誰傳謠抓誰！”
“抓不住的。”宋硯田搖頭，“謠言沒有脖子。信有筆跡，謠只有嘴。”
崔姓軍戶說了最狠的那句：“要麼，東家給三家各寫一封保信，把話說死——”
“保信沒用。”林辰說，“孫得功要的就是咱們的保信。保信一發，往後三家每隔十天來問一回，問到最後，問的不是信不信，是防不防。防心一起，盟就散了，散得比韃子攻城還快。”
公房裡靜下來。宋硯田忽然抬起頭：
“東家，老朽倒想起一樣東西。那封’截獲’的密信，方游擊是不是原樣送來了？”
送來了。方游擊拔營之前，把兩樣東西一起送進了城，密信、緝捕抄件，附了他自己的一句話：“賬上對得清，方某的營再扎回來。對不清，八百人各自散夥，誰也別怨誰。”
宋硯田連夜對賬。
對到三更，他把三樣東西擺上公房的桌：偽信、莊裡的日清總賬、銃坊的領用冊。
“東家，您看。偽信落款的日子，是十月初九。”他翻開日清總賬那一頁，“初九這一天，您卯時入城核秋賬，辰時在銃坊驗銃，領用冊上有您的畫押，時刻是辰正二刻，午後在盟賬上跟羅僉事的人對糧，對到酉時，三家共查人的名字都在。您這一天，從卯到酉，西個地方，六個人證，筆筆有時刻。這樣的日子，您怎麼會寫一封三更發往韃子營中的信？”
再看紙。偽信的紙，簾紋兩指寬一道，是義州官紙局的規格，關內來的紙，簾紋三指。再看印色，那方“守備關防”的印，印色發暗，是漢軍旗用的油調印泥；莊裡的關防，用的是關內買的真硃砂，灰賬上買硃砂那一筆，日期、數量、經手人，冊上都有。
“仿得了字，仿不了賬。”宋硯田說，“字是活人寫的，賬是日子過的。他仿您十月初九這一天，可這一天，咱們自己記得比他還清楚。”
林辰看完，只問了一句：“礦工那一條呢？家眷在人家手裡，這個，賬對不了。”
“對不了。”宋硯田低聲說，“賬房更接不住。”
初八，三家的人，都被請進了城。
不是來對質，是來看賬。公房裡一張長案，偽信、日清總賬、銃坊領用冊、盟賬，西本擺開，宋硯田當眾翻，一頁一頁翻，翻到十月初九那頁，把時刻、人證、畫押唸了一遍。羅僉事的老書吏是行家，湊上去看簾紋、聞印色，看完首起腰：“大人，這信是義州出的。老朽在廣寧衛核過二十年公文，這個紙，認得。”
羅僉事看完，對著賬坐了半晌，最後只說一句：“山裡那兩千多口走了的，老夫去追回來。追不回的——記在孫得功頭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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