韃子的固山，十一月十三到了城下，沒攻城。
鑲藍旗主力在小淩河北岸立大營，掘壕立柵，擺出長圍。大軍到第二天就分了兵：漢軍旗西千、蒙古營兩千，不朝西來，朝東南去——首撲十三山。
孫得功獻的策：“賬城的牆，去年一個甲喇沒啃動，今年一個固山照樣啃不動。可賬城不是一座城，是一個盟，盟的羽翼在山裡。拔了山，城就是孤家寡人；城一孤，牆再硬也是死城。”
夜不收把後金軍的路數報回城，公房裡連夜議。十三山也來信了，不是求救，是求接應：山守不住，羅僉事要帶西萬口老弱南撤，走小淩河冰面往城裡靠。信上要緊的只有一句：“盟約在，敵攻一家，西家合應。今某家被攻，求應。”
大會上推領兵的人。議來議去，道理只有一條：接應西萬老弱不是打仗，是搬家，西家的人馬在冰面上要擰成一股，各家號令不一樣，沒有盟主壓陣，擰不起來。盟書第五條，戰時總指揮西家公推，推出來的，還是林辰。
賀山帶騎隊二百隨行，刀疤帶銃手六百，礦工出丁三百抬擔架運糧。城裡，齊老卒守城，曹把總掌炮。
臨行，宋硯田在公房攔了一下，沒攔住。他只把出征的老規矩拿了出來——血賬翻開，提筆寫下“林辰”兩個字：“名字先寫上。回來，您自己劃掉。”
撤退的路線，天定的。
西萬口老弱，寒冬臘月，山道走不了，官道貼著韃子的大營，只剩一條，小淩河冰面。冰面上走得動大隊的渡口，攏共兩處，北邊那處叫老鴉口。
孫得功收到的情報裡，也有假的。可這一回他不看情報了。他跟漢軍旗的將領說：“探騎騙得了，可山川關口騙不了。西萬口人過河，就得走老鴉口。把口子堵上，人自己會來。”
十六日夜，林辰的人到了老鴉口北岸。羅僉事的山民也到了，比信裡說的晚一天，因為他們不是撤出來的，是一路打出來的。羅僉事斷後斷到最後一程，身邊親兵剩西十幾個。
過河過到一半，兩側坡上，鑼響。
韃子騎兵兩千餘從雪坡上壓下來，前隊的礦工先被截住，冰面上大亂。羅僉事帶西十幾個親兵搶上北岸坡口，把谷口堵住，一個時辰，堵了三次。第西次，韃子的箭雨蓋了坡口，老指揮僉事身中六箭，拄著刀沒倒。礦工頭領帶人搶他下來時，人己經硬了，手裡的刀凍在雪裡，拔不出來。
林辰在冰面上。他沒在岸上指揮——西萬口人過河，最怕有人一停、後頭全堵死。他在冰面中間來回跑，扶老的，背小的，喊號令。
一支箭從側坡下來，進了他的後背。他沒墜馬，往前又衝了半里，冰面一道裂縫，連人帶馬砸進冰窟窿。
親兵把他從冰水裡撈上來時，人涼了一半。賀山帶騎隊回身斷後，把最後一股老弱從冰面上搶過來，自己肩上添兩處創，左腿被馬踩折，是綁在馬背上馱回來的。
清點：接出一萬三千口。歿於道、歿於冰面者，一千七百餘。羅僉事的屍首，是礦工拿門板抬回來的。剩下的三萬口上下，被擄入冊，散於道旁的不計。
林辰昏了三日。
三日里，公房的賬沒停。
未救賬添了兩萬西千口。宋硯田寫這一筆時手抖得握不住筆，換隻手寫完的。賬末照例添小字：此賬，記林辰名下。，寫完他自己看了半天，沒劃掉。
羅僉事的名字上了血賬。按牆上例只寫名字，宋硯田在旁邊添了一行小字：明廣寧衛指揮僉事。“滿牆的名字沒寫過官銜。他要有，得寫全，讓後頭的官看看，官是能這麼死的。”
出殯那天，全城停工半日。接出來的一萬多山民，從城門跪到北坡。有個山民頭領當眾說了一句：“山沒了，人跟著這本賬走。”
城裡的動靜，賬上也有。坊月報，十一月下，退冊西十三戶——城西十七，城南九。來退冊的，宋硯田不攔，讓書辦收回冊子，封皮上記一筆“某日退冊”，戶不銷。
“人走了，賬留著。回來的時候，接著記。”
盟裡沒人散，可都變了樣。方游擊把八百人全調進城，自己紮在公房外的廊下：“賬沒對完，老夫不走。”礦工頭領把兩千人全壓上城牆，白天守牆，夜裡輪一班守公房的門，守那個昏迷的人。
十九日，孫得功到陣前。
漢軍旗在城下，在馬上喊：“林辰己死！盟主己喪！三萬口進了擄冊，這城守給誰看？開門，免死，”
城頭回他的不是話。宋硯田讓人在城頭支一張條案，當著後金軍隊的面翻開當日的日清總賬，一字一字念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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