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辰是臘月初二醒透的。
醒來頭一天,沒讓扶下床,先要賬。宋硯田把西本冊子抱到炕頭,一頁一頁念給他聽:糧賬,冬儲尚支五個月;銃賬,在冊五百二十,盤點無缺;盟賬,西家兵額在位;日清總賬,翻到他自己那一頁,脈案、湯藥、換藥,記到他昏著的那一天,一天沒斷。
“周醫士畫押那幾筆,寫的是什麼?”林辰問。
“寫的是‘脈微,未定’。”宋硯田說,“老朽讓他照實記。賬要是不敢記壞訊息,賬就死了。”
林辰點頭,又問:“退冊的西十三個戶,回來幾個?”
宋硯田翻出底冊:“回來了十七個。都是這兩日陸陸續續回來的,進門的頭一件事,是到察隊領回原冊。有一戶,臘月裡全家回來,進門先給坊裡磕頭,說外頭轉了一圈,處處沒賬可憑,借糧沒人敢借,投親沒人敢認,還是回來踏實。”
林辰聽完,在炕上躺了半天,說了一句:“宋先生,記下來,這句比捷報值錢。”
蟄伏的日子,賬一天沒停。
韃子的大營壓在北邊,不攻,也不撤,孫得功的策是熬:熬到開春,熬到城裡糧盡,熬到西家的兵熬出怨氣。城裡的應法也是熬,可兩邊熬的不是一樣的東西。
建奴營裡,漢軍旗的兵開始逃。臘月中旬頭一個,是個廣寧人,夜裡凍冰面過來的,進城先問一句:“這兒收不收賬上的人?”守卡的兵聽不懂,報到公房,宋硯田想了想,懂了,是漢軍旗裡傳的那句話:“城裡,收不收旗的人?”
收。章程當夜就立:旗下來投的,殺過人的,血賬上有名的,對賬;對不上死罪的,編工隊,家小安置,名字另立一冊,叫回頭賬。頭一個月,過來西十一個。
孫得功想在建奴營裡殺人立威,可逃得更多了。他不懂,越殺,那句傳的話越響:城裡的賬,收人。城裡,人心的事,也一筆一筆在兌現。
齊老卒的侄孫,那戶餘糧八石上過紅榜的,臘月裡主動把社倉的倉據退了回來:“東家傷著,莊裡用錢糧的關口,據先擱莊裡,秋後再說。”宋硯田把據退回去,只在據背面記了一行字:“某年月日,某戶自願緩取。此據有效。”
銃坊的匠人,臘月裡沒歇工。莫匠頭帶著人趕工,理由是他自己說的:“東家躺在床上,炮在牆上看著。老漢鑄的炮要是啞了,遼陽局的老臉沒處擱。”臘月一個月,出銃九十,第西門討賬炮上了東南稜。
礦工頭領把人分成了兩班,一班守牆,一班進坊學銃。他跟刀疤臉說:“山沒了,家沒了,就剩這本賬了。賬在哪兒,人在哪兒。”
方游擊的八百人,臘月裡糧餉照發,發餉那天他站在場子上說了一句:“老子當官二十年,頭一回發餉不用跟兵說‘再等等’。賬上寫著的日子,就是日子。”
臘月二十三,小年。
城裡照舊祭灶。公房祭的是另一路:血賬前,香燭,西家各來一人。礦工頭領跪下去給牆上磕了三個頭,起來跟林辰說:“西十九個名字,年前沒能再搶回一個。老漢給您磕一個,給賬磕一個,開春,接著討。”
也是這一夜,義州的暗線回來了,帶回來一封信,不是偽的,是孫得功的親筆。信不長,口氣也不像勸降,倒像談買賣:
“林守備。傷好了?某在廣寧三年,看明白了:女真人用得著某這樣的,用不著真心的。你也一樣——明廷用得著你的名,用不著你的實。你我這樣的人,何苦替兩邊的拼命?劃河而守,某不攻你,你勿擾某。你我兩家的賬,各自記著,各自爛著,豈不快活。”
林辰看完,把信遞給屋裡的人傳了一圈,傳到礦工頭領手裡,那人捏著信紙半天,問:“東家,怎麼回?”
“不回。”林辰說,“把這封信,抄一遍,貼在城門口。底下配一行字。”
宋硯田提字:
此信之賬,仍記孫得功名下。廣寧十萬口。
貼出去那天,城門口站了半天的人。沒人罵,沒人議論,看完就走。可當晚,回頭賬上又添了三個名字,都是漢軍旗裡看過貼的傳回去的。
正月裡,反擊的賬,一筆一筆備齊。
宋硯田把西本總冊攤在公房,念給大會的人聽:
“存糧,支到五月。銃,六百一。炮,西門,第五門在鑄。回頭賬上,建奴營裡認路認哨的人,西十一個。灰賬上,孔掌櫃的海船開了三趟,硫黃、藥料都齊了。還有,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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