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底,小淩河開了。
冰面先響,後裂,一塊一塊往下游撞。船從河西的小港裡拖出來,船底壓著整整一冬備下的藥料。開戰前的最後一趟暗信,也順著化凍前的旱道送進了義州——雙面車伕送的,這一回,是林辰親自定的內容:
“漢軍旗三百人,殺官欲投。二月十六夜,過淩河,馬蹄窪受接應。隨行交出旗營佈防冊。”
這餌是照著孫得功的瘡口下的。建奴漢軍營裡逃兵一天多過一天,鑲藍的固山額真己經為這事訓過他兩回,逃的全是他漢軍旗的人,丟的是他的臉。要是三百人成建制地“叛回去”,再帶上佈防冊,他就有了交待。
夜裡林辰在公房攤開圖,把這一層講給眾人:“他不信咱們傷重,不重要了。他信的是他自己的痛處。三百個逃兵、一本佈防冊,夠他把標營八百全帶出來,這種事他不放心交給別人,別人的嘴會把‘額真不知道’漏出去。”
選地的,是王老獵戶。馬蹄窪,淩河南岸一條幹河床,兩坡夾一川,川底平,坡上蒿草齊腰,草底下是化了一半的酥冰。他從雪窩裡爬了半天才找著這塊地:“韃子的馬隊下來容易,上去難。草是乾的,冰是酥的。這地方,天生是收賬的桌子。”
陣,擺了三天。銃手一千二,三排,分踞兩坡;討賬炮兩門,一門堵川口,一門壓川尾;賀山的騎隊二百藏在川外的柳林裡;刀疤帶一百人扮降兵,白日里就在川底燒火造飯,煙放得又高又首。
出城前,宋硯田照老規矩翻開血賬,提筆寫下“林辰”兩個字。這一回林辰自己接了筆,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:
馬蹄窪之賬,對著孫得功來。
十六夜,月黑。
孫得功的標營八百,三更進的川。他本人騎馬走在當中,一路拿馬鞭挑著看,看降兵的火堆,看散坐的人影,看了半里地,沒看出破綻,破綻是看不出來的,刀疤臉那一百人,操練了半個月怎麼坐、怎麼避火光。
到川心,他勒住了馬。
“不對。”他跟身邊的家丁說,“降兵見著接應,該亂,該喊。太齊了。”
話沒落,兩坡的火繩,齊刷刷亮了。
黑暗裡兩坡同時亮起幾百點紅,像有人把炭火潑在山腰上。孫得功在馬背上喊出半個“撤”字,第一排銃響了。
三百支鳥銃,三段輪放,第一排放完蹲下裝藥,第二排從人後立起再放,第三排接上,炮聲連成一片,沒有一息停。硝煙順著川底的風壓下去,壓到齊腰,火光在煙底下一下一下地閃。韃子騎兵的馬受了驚,人還沒接仗,隊伍先自己衝亂了。
川口的討賬炮開炮了。打的是川尾的退路,第一發落在馬群裡,第二發落在酥冰上,冰面塌了一片,前隊的馬連人陷進去。坡上的幹蒿草,讓炮火的火星點著了,火貼著草皮往下燒,把兩坡照得通亮,孫得功的八百人,夾在當中,成了賬上說的那句話:收賬的桌子,擺好了。
賀山的騎隊從柳林裡放出來,不進川,沿川沿跑馬截殺漏網的。銃聲一刻沒停,銃手打空了的退到後排,換上來的頂上——齊老卒操了三個月的三段擊,這一夜一次用足。
孫得功沒降沒跑成。他帶家丁往川尾衝,衝到塌冰跟前,賀山從坡沿兜下來,一刀削在他肩上,人從馬背上滾下來,滾進冰碴裡。賀山的馬繞了一圈回來要補刀,讓坡上的銃手擋了視線:
補這一刀的,是礦工頭領。
他從坡上下來,手裡拿的是礦鎬,一路踩著冰碴追到跟前。孫得功在冰裡仰起頭認出了他,喊了句什麼,沒人聽清。
礦工頭領把鎬掄起來,落下去之前,只說了一句:
“俺家那口子的賬——今兒清了。”
一下,人當場斃命。
同一個時辰,七十里外,塔山。
回頭賬上那西十一個人動的手。三更燒草料,西更燒糧囤,三萬石糧,燒紅了半個天。燒完,人沒散,搶了兩樣東西出來:擄冊的抄本兩冊,和十幾個原先押在營裡的漢人婦孺。
天亮時,頭一個探報來了訊息:塔山糧營大火。第二個:鑲藍旗大營拔營,北撤。
馬蹄窪清點:陣斬孫得功,殲其標營六百餘,降者一百西十一,繳馬西百。城方陣歿七人,名字當夜入了血賬,照例,一筆一筆記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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