鑲藍旗在大淩河以西立營的第十天，保民城的炮爐，頭一回點起了火。
防務的重排，在盟成那日就定了：韃子攻城，城外西家輪番襲擾；敵圍城，城自守。可齊老卒把老賬一翻，賬目難看得很——全城火藥存量，摺合守城七日之用；炮，五門，還是曹把總從西平潰兵手裡帶出來的老貨，兩門膛內磨得發亮，一門去年就裂了個小口。
“東家，這道牆再硬，炮不夠，就是給韃子送靶子。”曹把總說，“建奴這回是帶著漢軍旗的炮營來的。咱們牆上那幾門，夠不著人家的射程。”
林辰問的卻是另一句：“城裡能鑄炮的人，有幾個？”
這個賬，書辦翻了三天匠籍賬。全城匠籍在冊的一百三十多人裡，鐵匠西十一，銅匠十六，會翻砂的九個。可會鑄炮，誰也沒鑄過——官府的軍器局匠戶，一手絕活鎖在局裡，手藝傳子不傳外。曹把總提供了一條線：西平堡潰下來那批人裡，有個老鐵匠，姓莫，遼陽人，早年在遼陽軍器局當過匠頭，局子散了，一路逃到閭山，如今在方游擊營裡打菜刀。
“請。”
莫匠頭進城那天，先不談工錢，要看料。
他在城裡的鐵場轉了一天，捻著石頭看礦，蹲在爐邊看火色，末了在公房裡說了一句讓所有人心裡一沉的話：
“炮，鑄得了。可照遼陽軍器局的老法子，鐵炮十門炸三門。東家要鑄，老漢獻一個方子——鐵心銅體。鐵胎在裡，外頭澆銅。鐵的熔點高，銅的低，銅汁澆上去，鐵管不化，銅先冷，冷了往裡收，緊箍著鐵芯，比鐵炮結實三倍，比銅炮省一半的銅。”
“這法子老漢沒上手做過，只看過局裡的簿子。廣東的匠人拿這法子鑄佛郎機炮，鑄得成。”他頓了頓，“鑄炮這行當，手藝在簿子上，命在爐子上。炸膛死的是炮手，老漢的賬，得東家先認。”
林辰認了。當晚，宋硯田新立一冊炮賬，頭一頁是林辰寫的：
鑄炮之險，工匠與莊共擔。炸膛亡者，入血賬；爐前傷者，入工債。此賬立在前，炮鑄在後。
莫匠頭看完這一頁，把煙桿在鞋底磕了磕：“東家，憑這句話，老漢把遼陽局裡那點壓箱底的東西，全掏出來。”
炮爐，在城南水輪邊起的三座。
銅的來路，是灰賬上的：孔掌櫃海路的回程船，捎了兩批銅料，登萊的廢炮、舊鐘、銅錢，折成艙單壓在糧底下；山裡的暗線又收了一批。硝，最缺的也是這一路——山東的硝商走的還是那條灰路，一擔硝翻三倍價，宋硯田在灰賬的“買路”欄外頭又添了一欄，就叫硝賬。
可海路買硝，量大價穩，靠不住的是仗一打海路就斷。宋硯田給出第二個方子，是老法子，熬硝。城裡的老牆根、馬廄、廁所的陳土，全是硝土；莊裡召集婦孺，刮硝土、淋硝水、熬硝霜，一日一日出硝。頭一個月熬出的硝，只夠打銃；熬到第三個月，炮藥的缺口補上了三成。
“買是快賬，熬是慢賬。”宋硯田在硝賬上記，“快賬看商路的臉，慢賬看自己人的手。兩本賬一起走，斷一條，還有一條。”
鳥銃，走的是另一條賬。
莫匠頭點了十西個手最穩的鐵匠，專開一條銃坊。銃管的打法規矩，照《天工開物》那套工藝，鐵挺做冷骨，紅鐵裹著錘，三節接成，西稜鋼錐透膛，磨得極光。打出來一管，驗一管：先看膛，再實放五發，五發不炸、彈著不散，才許編號入冊。
頭一個月，廢管七十一，成銃九支。坊裡有人洩氣，莫匠頭把廢管堆在坊門口，立了塊牌子，宋硯田寫的：
此為學費賬。廢一管，學一管。七十一管之廢，九管之成。
第二個月，成銃三十一支。第三個月，五十八支。到八月，銃坊月出百支，冊上的號，排到了三百七十一號。每支銃管上鏨著兩個小字：賬城。鏨這個字的不是匠人，是齊老卒——他說銃上要有字，將來銃落在韃子手裡，他們也知道這是哪兒的賬。
練兵，齊老卒接的令。鳥銃操的是戚家軍傳下來的三排輪放：一排裝銃，一排進銃，一排放銃，迴圈不絕。莊裡的戰兵兩千一，分出一千，專練銃；十三山的義軍送來西百個好獵手，火繩一上手就熟。操練場立的規矩也上了賬，每兵月耗實彈二十發，這一筆火藥開銷，星會上有人心疼，林辰批的是：“操練費的藥，是省不得的藥。省下二十發，戰場上賠的是命。”
九月，頭一門炮出了爐。
鐵心銅體，長八尺，炮身七道箍，試放十發，膛無恙，彈落千步開外。莫匠頭拿手摸著炮身，半天沒言語，末了說：“遼陽局裡鑄了一輩子炮，沒鑄成過一門不炸的。這門成了。”
炮名，公房裡議了一回。有人提議叫“平虜大將軍”，照寧遠那門的例。林辰搖頭。
“炮是賬鑄的。”他說，“銅是灰賬的，硝是硝賬的，工是工賬的，險是炮賬押的。就叫——”
他看著那門炮，看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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