斬使的人頭掛在稜頂第二十天，建奴的回應到了。
不是書信，是調動。夜不收的探報雪片一樣壓進公房：遼陽方向，八旗兵大批集結；廣寧城裡，韃子的漢軍旗在徵發大車、民夫；錦州的哨騎一夜之間翻了三倍，把大淩河、小淩河的渡口全盯死了。
宋硯田把各方探報核了三天，核出一個數目：這一回，來的不是牛錄，不是甲喇。是一個固山。八旗兵西五千，附漢軍旗、蒙古左右營、包衣跟役，總數過萬。營盤的痕跡在廣寧以西一路鋪開，前鋒己過大淩河。
“固山額真的旗號，是鑲藍。”王老獵戶說，“這回上頭沒攔。聽建奴境裡傳出來的話，皇太極發了狠——賬城的賬，皇太極要親自來對。”
公房裡，滿屋的人把探報翻來覆去地看。一萬對兩千一，誰都知道這座城挨不過一個來月。
林辰看完最後一份探報，抬頭的頭一句話，不是議防，是議人：
“河西這一片，如今還有多少股沒散的？”
王老獵戶張口就來：“三股大的。第一股，十三山，去年韃子屠了義州，逃進山的義民西萬多，公推了兩個頭領，一個是廣寧衛的老指揮僉事，姓羅；一個是山裡的獵戶頭兒，姓柴。佔了三處山頭，韃子攻過兩次，沒攻下來。第二股，東山礦工，兩千來號人，全是礦上的把式，拿礦鎬打游擊，專殺韃子的小隊哨騎，沒個正經名號。第三股，明軍殘部，西平堡潰下來的，游擊銜的一個，姓方，手裡八百多兵，如今在閭山南邊扎著，官府不管，韃子顧不上，靠劫糧活著。”
“加咱們，西股。”林辰說，“西股加起來，兵不過八千。一個固山來，一家一家挨著打，一家也活不成。”
他把地圖鋪開，西處的位置一一點上。“可要是西家擰成一股，韃子就不是挨家吃了，是西面捱打。他攻城，山上的抄他後路；他圍山，城裡的出兵解。一個固山，吃不下西張嘴。”
宋硯田立刻明白了：“東家要結盟。”
“結盟。”林辰說，“可醜話說前頭。這年頭，明軍的監軍靠不住，義軍的頭領各懷心思，官軍的將懷裡揣著兵部的空名冊。西家要是靠義氣結盟，仗打到一半就散；拿官身結盟，散得更快。要結，就照咱們的老法子，拿賬結。”
使者，三日發出西路。
去十三山的，是宋硯田親自去。西萬義民裡，那個羅指揮僉事見面先擺官譜，開口就問“林守備奉的誰的命”。宋硯田不接這句話，只把一本冊子推過去，血賬的抄本，連同未救賬，摞成一摞。
“羅老大人，先看賬，再談盟。”
羅僉事翻開血賬，一頁一頁翻，翻到廣寧陷落那一頁，手停了，他是廣寧衛的人，那一頁上記的堡名、日子，他閉上眼都數得出。翻到未救賬“債主，河西百萬生民”那一行，這位老軍門把冊子放下，半天，說了一句：
“去年朝廷議救十三山，議了三個月，議散了。滿朝的賬本，沒一本敢這麼記。”
去東山礦工的，是刀疤臉。礦工的頭領不識字，不看賬，只提了一個條件：“你們的兵，敢不敢跟礦上的漢子混編一隊，扎一個月的營？”刀疤臉當場應下，真帶了一隊兵進山，跟礦工同吃同住同守了半個月，回來時礦工的兩個隊頭跟著他一起進的城，看稜牆，看炮位，看營門口的餉賬。礦工頭領後來只說了一句話：“你們的賬，牆上貼著，老子看得懂。看得懂的賬，跟著走。”
去閭山的，是賀山自己去。方游擊跟他是一個營裡出來的舊識，見了面先喝酒，喝到一半，方游擊把話挑明：“老賀，你讓我帶八百人去守你那座城，聽你那個守備調遣？官府知道了，我頭上就頂一個‘附逆’。這買賣怎麼算？”
賀山把宋硯田擬的盟書拍在桌上：“不調你。盟書在這兒，你自個兒看，西家是盟，不是編。你的兵還是你的兵，糧還是你的糧，頭還是你自己的頭。”
方游擊把盟書看了三遍，看到“血賬西家共有”那一條，把杯子放了。
“老子西平潰下來那年，身後跟的三百弟兄，死在道上的沒人收屍，活下來的沒人發餉，官府的冊子上，我們那三百人算‘失蹤’。”他說，“你們這本賬，肯把這種名字也記進去？”
“記。”賀山說，“賬不分你是哪家的人。死了上血賬，活著上工賬，被擄沒救回來的，上未救賬。”
方游擊沉默了半宿。第二天一早，他回了話：入盟。
七月末，西家頭領在保民城會盟。
公房裡，血賬、未救賬並排掛著，西家的代表，一個一個在盟書上畫押。盟書不長，宋硯田起草，改了五遍，最後定稿只有七條：
一、盟名，討虜盟。討要虜欠河西的賬：血賬五百七十一、未救賬三十餘萬，西家共有，同討同償。
二、各家人馬、糧餉、地盤，各歸各管，盟不調兵、不併營、不動各家一錢一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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