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女人“哦”了一聲,目光往旁邊一偏,看見了坐在另一側角落裡正在低頭除錯琵琶的溫鳶。
她打量了兩秒,終歸是沒走,抱著手臂耐著性子留了下來。
一首《茉莉花》終於彈完了。
最後一個音落下去的時候,庭院裡安靜了片刻,廊下只有幾個客人的低語聲,稀稀拉拉,連稀落的掌聲都沒有。
付芯蕊垂著頭從石凳上站起來,手指微微發顫,她沒敢看任何人的臉,快步走了回去,把琵琶擱在旁邊的條案上。
溫鳶從廊下站起身,周遭的視線不自覺地聚了過去。
一件淺紫色的旗袍,料子是軟綢面的,陽光從廊簷斜斜地鋪下來,那紫色便有了深淺不一的層次,像一朵迎風搖曳的鳶尾花。
領口一枚盤扣扣得規整,露出一截小臂,線條細而勻淨。
她從暗處走到樹蔭底下的時候,整個人像一朵徐徐展開的花。
沒有多餘的首飾,唯一的顏色就是懷裡抱著的那把琵琶。
琵琶的琴頭是暗紅色的老酸枝木,上面鑲了一圈貝母嵌花,被磨得發亮,琴腹微微泛著舊光,殘留著用了很多年的器物上沉澱下來的潤。
幾根琴絃在光下泛著銀色的細芒,被她的手拂過的時候輕顫了一下。
廊下那幾個人原本還在低頭喝茶,餘光掃過她的時候手裡動作都慢了下來。
樹影在風中晃了晃,碎光落了她一身。
一曲《琵琶行》,第一個揉弦出來的瞬間,梁礪靠在廊柱上的後背不自覺地首了起來。
她的右手在琴絃上翻飛彈挑,每一個動作都浸透了十幾年的功底。
琵琶的聲音時如急雨,時如私語,銀瓶乍破水漿迸,鐵騎突出刀槍鳴,應了那句絲絃本是藏鋒劍,琵琶從來出鞘刀。
坐在廊下的幾個客人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了身子。
庭院裡一陣微風輕拂而過,樹影落在她肩上搖晃,金燦的陽光從廊簷下鋪下來,她低著頭,側臉的輪廓被光勾出一道柔和的邊。
梁礪看愣了。
他站在廊柱旁邊,連呼吸都忘了。
溫鳶在他面前彈過很多次琴,在出租屋和那間狹小的臥室裡,但沒有一次像這樣,中間隔著一整個庭院的人聲和樹影。
那些嘈雜的聲音如溺在水裡,被摒棄在腦後,這一刻的時光彷彿被拉的格外長,是獨屬於他的希區柯克變焦。
世界只剩下她一個人……
一旁的楊承茶端到嘴邊卻忘了喝,吳允澤的嘴也微微張著。
他們不是沒有聽過溫鳶的琵琶,只是每一次聽都在被震撼,此女就這樣一次次為他們帶來一場場視聽盛宴。
付芯蕊坐在條案後面,手指攥著自己的琵琶頸骨,指節發白。
那姓王的男人是在存心羞辱她嗎?臺上的女人不管是氣質還是技術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夠做到的,讓她一個剛入門才學沒幾天的來和這個女人競爭,世上再沒有比這更自取其辱的事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