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緘默收容》第100章 舊梯認得她的腳(1)

作者:劍斬殘雲·4天前

老周剛把腳探到第三級斜梯上,整個人就像被冰釘釘住,忽然不動了。

那道梯子沿著井壁斜斜貼下去,鐵面被潮氣和舊鏽養得發滑,鞋尖只要偏出半寸,邊緣那層起殼的鏽皮就會被蹭開。底下懸著一盞罩了白殼的舊燈,光線又黃又悶,照不穿更深的黑處,卻把老周褲腿上的灰跡和汗痕全照得發亮。他兩隻手死死攥著扶欄,指節凸得發白,肩膀止不住打顫,喉嚨裡像卡了一口氣,遲遲下不去。

板口上方的人全把呼吸收住了。岑秋屏半蹲在邊緣,腰間那條布帶還繞在老周身上,指背的青筋因為用力一根根浮起來。許觀橫握扳手,眼睛卻不看人,只盯著木板外沿那一線縫隙。那邊還在傳來細而緩的擦抹聲,像有潮溼的指腹貼著板筋,一寸一寸往裡試。陸清禾跪在另一邊,耳朵幾乎貼住了木頭,膝邊那道新冒出的溼線正順著紋路往上游,細得像針,稍不留神就要長成另一筆。

陸折站在梯底最穩的那塊麻墊邊,向上看了一眼。守線者靠在他右後方,燈壓得很低,黑手套搭著布帶,沒有出聲,只朝老周腳下點了點,意思很清楚:右腳先落,別偏。陸折隨即照樣抬手,把動作比給老周看,又低低補了一句:“只看鞋尖,別看底下。”

老周顯然已經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。他胸口起伏得厲害,牙關一鬆,差點就要從嗓子裡滾出聲來。岑秋屏當即往後一勒,把他腰身硬生生兜住;老周咬住了自己的嘴角,血一下滲出來,順著下巴往梯檔上滴。鐵梯也跟著輕輕一晃,井壁上的鏽屑簌簌落下,砸到陸折肩頭,冰涼得像碎水。

陸折往上踏了兩級,沒有逼到他面前,只停在兩檔開外的地方,給他留住下腳的空。老周盯著陸折,像抓住了最後一點能借的力,半晌才把左腳往下挪。鞋尖碰到鐵面時,他先是試探著一點一點壓實,像在踩一張隨時會塌的薄紙。等這一步終於踩穩,他才把另一隻腳跟著移下來,手、肩、背也慢慢收緊,整個人狼狽地往下縮。最後兩檔他幾乎是跌下來的,直接撞進陸折和守線者中間。

陸折抬手托住他的胳膊,守線者順勢把布帶往後一帶,重新把人勒進平臺裡側。老週一沾到實地,膝蓋就軟了,半跪在麻墊邊,喘了好一會兒才把氣順平。可他不敢抬頭看板口,只哆哆嗦嗦伸手往旁邊摸,碰到守線者防水布袖口時,指尖忽然僵住。那截袖口上有一道橫著的補縫,針腳壓得很密,像是同一個地方反覆補過兩遍。老周像被燙了一樣立刻縮手,臉色卻更難看了。

板口上方那道溼線已經不止一筆。陸清禾還跪在原位,右手按著最乾的木縫,眼神很沉。守線者從胸前那隻舊憑條夾裡抽出一張窄紙,沿著布帶遞上去。許觀接過去,看了一眼,神色頓時繃緊,又把紙送到陸清禾手邊。紙條上只寫了三個字:認邊先。

陸清禾看完,沒有任何多餘反應,只把紙往岑秋屏手裡一塞,自己移到板口正中。她不是像老周那樣先懸著腳去找空,也沒有往黑處亂探,而是先摸住右側扶手,再讓鞋尖穩穩落上第一檔。整套動作快、準、順,像這道梯子她不是第一次走。等她下到那段最容易卡人的舊彎時,她提前側開了身體,手腕貼著欄杆滑過去,連那截外翻的鏽刺都繞得乾淨。陸折在底下看得很清楚,心口猛地一沉——這不是臨場鎮定,這是走熟的人才會有的記憶。

陸清禾落到平臺時,腳跟先壓穩麻墊邊,再借井壁收住身形。老周抬起頭,看著的卻不是她的臉,而是她褲腿側邊那道淺灰印子。那道印正好擦在方才那截鏽刺會碰到的位置,分毫不差。老周嘴唇動了動,到底把話嚥了回去,只把臉埋進手背,肩膀重重抖了一下。

上頭還剩岑秋屏和許觀。木板外沿忽然傳來一記更硬的刮響,像指甲在木頭上生生拖出一道線。許觀沒有等第二下,扳手照著邊緣猛地一砸,藉著震起的木屑把那股潮溼的拖感逼偏了一寸。岑秋屏便抓住這個空當翻身下梯,動作利落得像貼著井壁滑下來。許觀最後一個動身,他下得比前面任何人都快,幾乎是壓著扶欄往下掠。也正是在他下到一半的時候,板外那股東西突然逼得極近,像整片溼氣順著他離開的熱痕壓到了板縫上。

守線者比誰都快。他抬手甩出一條細鉤繩,精準扣住板口裡側的小環。許觀回手向下一拽,回行板便一點一點往下合。快要閉死的時候,板縫裡透出一小片潮亮,像有人從另一頭把額頭貼在了縫上,正藉著最後那線空隙往裡擠。守線者沒有幫著拉板,而是從憑條夾裡又抽出一小片發黑的紙,貼著縫邊按了下去。紙背上一閃而過的是半枚發舊的藍章。那片潮亮就像被什麼硬生生壓住,只停住了短短一息。陸折和許觀抓住這一下,把回行板徹底拉死。板合攏的一瞬,裡面響起極輕的一道摩擦聲,像有溼指從另一邊慢慢劃過木筋,最後停在看不見的地方。

平臺這才真正靜下來,靜得只剩人喘氣的聲音。許觀落地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塊合死的板,額角全是汗,卻沒有再往前碰。守線者把繩收好,將那片黑紙重新壓回憑條夾裡。陸折離得近,看見紙角露出兩個殘字:清退。

老周這時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:“她走過這條梯。”說完他又盯住陸清禾褲腿上的灰印,補了一句:“那段鏽刺的位置沒變,以前也在那兒。”陸清禾靠著井壁閉了閉眼,沒有接話。沈霧半倚在麻墊上,喉嚨壞得厲害,還是擠出一句:“先離板口遠一點。”

眾人便一起往平臺深處退。裡面比外頭更窄,井壁向內凹出一塊半弧,正好能避風。地上鋪著舊麻墊,旁邊癟著一隻防水包,包口沒扎死,露出卷好的布帶、舊手電和被機油泡得發黑的零碎物件。越往裡走,那股混著舊油、潮布和皂角的氣味就越重,像有人在這裡待了很久,連衣服的氣息都沉到了石縫裡。

守線者等眾人站穩,才從防水包底層翻出一隻薄塑封袋遞給陸折。袋裡夾著一張發黃的舊單,邊角早脆了,欄頭被水泡得模糊,字跡爛成一團。陸折翻著角度,勉強辨出幾行殘句:外井接回、送退、二時十七……最下方壓著一枚淡得快散掉的紅手印,旁邊還有半個殘籤。袋子背面另有一行後補的鉛筆字,寫得很輕,像匆忙記下去的:清禾,下過。

老週一看見這幾個字,額頭幾乎立刻抵上膝蓋。許觀臉色也沉了。陸折沒有接話,只盯著那行鉛筆痕。陸清禾走過來,把塑封袋翻回正面,看著那半個殘籤,過了幾息,才低低說:“這是見秋的手。”

話音落下後,誰都沒有立即出聲。就在這時候,那張舊單最底層那片被泡爛的紙纖維裡,又慢慢浮出一點深色,像舊墨被潮氣重新頂醒,順著已經糊掉的末欄一點點往上爬。眾人眼睜睜看著它拼成四個細瘦的字:別照左門。

四個字剛剛顯全,平臺最裡側那面井壁後面便傳來一下極輕的金屬響動,像有人在黑處,慢吞吞提起了一把許多年沒動過的舊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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