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挽月則專管賬目。她素白衣裙,清冷寡言,卻將兩方所有涉及貨物的數量、價格、關稅、運輸成本一一核得分毫不差。有一回,陳靜瑤遞上一份顏家歷年茶葉貿易的賬冊,厚厚一摞,謝挽月從頭翻到尾,不到半個時辰便將其中三處賬目不清的地方一一標了出來,連多少年前哪一筆賬對不上,都說得清清楚楚。陳靜瑤驚得半晌說不出話,回去後跟蕭家家主說起,蕭家家主也嘖嘖稱奇,直道北疆果然臥虎藏龍。
宋離音和寧如玉則負責與梁國眾女周旋——宋離音嫵媚而善察人心,往往三言兩語便能摸清對方的真實意圖,她機敏聰慧,口若懸河,擅長舉一反三,往往對方說一句,她便能聽出話外之音,立刻找到應對之策。寧如玉沉穩幹練,擅長謀斷,每當談判陷入僵局,她總能從紛繁複雜的線索中梳理出最優的解決路徑。楊玉奴嬌小玲瓏,看似柔弱,實則心思縝密,她通曉典籍掌故,常常引古論今,將南梁商女們駁得無言以對,且她頭腦轉換極快,每當兩方就一個議案陷入僵局,她總能適時提出新的折中之法,讓議案能再次很快推進。
另有元明月、雲慕歌、顧琳琅、袁紫煙、韓素、楊月桃、蘇佩瑤、楊瓊華、溫寧、等人從旁參贊——袁紫煙端坐在案側,替眾人記錄要點,元明月那一手簪花小楷寫得極漂亮,條理分明,從無遺漏;雲慕歌、韓素靜靜坐在角落裡,看似不起眼,卻總能在關鍵時刻遞上一句提點,言簡意賅,字字珠璣;楊月桃、蘇佩瑤、楊瓊華三人或給謝挽月打下手,將一些賬目粗略理清,分門歸類,或幫著謄抄記錄;顧琳琅作為有名的刺繡大家,更是對絲綢產物有著最為權威的見解。溫寧則笑吟吟地端茶遞水,照顧著每個人的需要,讓人如沐春風。間或裡,白雲裳、紫釵、白芊芊、白素雲等人也會湊來,或是幫著出謀劃策,或是在一旁靜靜旁聽,偶爾插上一兩句,往往能一語中的。
這陣仗,讓南梁商女們心中也不由暗暗欽佩。
不過,北疆夫人們雖強,梁國的商女們卻也絕非等閒之輩。
顏冰月自不必說,她是公推的主事人,商才卓著。每每北疆方面丟擲一個難題,她總能從容應對。裴知意言辭犀利,她便以柔克剛,不急不躁地擺出事實,列出依據,讓人挑不出毛病。她的精明,是藏在那份清麗脫俗的外表之下的,不顯山不露水,卻處處暗藏機鋒。
虞南湘則與她配合得極默契。她說話不多,但每一次開口,都是在最關鍵的時候,說出最關鍵的話。有一回,雙方就運費的承擔問題僵持不下,北疆方面認為梁國是產糧區,糧食運往北疆體大量重,運費理應由梁國承擔;梁國方面則認為北疆的鐵器同樣沉重,運費也當由北疆出。雙方各執一詞,互不相讓。虞南湘便在此時站起身來,從容道:“依妾身之見,運費不必由任何一方單獨承擔。通商非一錘子買賣,乃是長久之計,不如按貨值比例分攤運費——貨值高的一方多出,貨值低的一方少出。這般既公道,也免了日後扯皮。”
她此言一齣,裴知意與薛落燕對視一眼,都不由微微點頭。這法子確實是眼下最公道、最可行的。
劉玉華則另有一種手腕。她畢竟是皇家貴女,自幼在宮中長大,見慣了各種場面,談吐氣度自有一番威儀。有時雙方因某個條款爭執得面紅耳赤,她便會恰到好處地站出來,端著一盞茶,含笑說幾句緩和的話,卻總能綿裡藏針,讓人不敢小覷。可當她認真起來,那股子皇家氣派便淋漓盡致地展現出來,說話有理有據,步步為營,往往讓北疆眾女也不得不慎重對待。
有一回,雙方就鐵器貿易的數量限額展開激烈辯論。北疆方面堅持要將精鐵列入禁售名單,只允許粗鐵和尋常鐵器進入梁國,以防梁國借北疆精鐵鍛造軍械。劉玉華便站起身來,不疾不徐地道:“北疆的顧慮,妾身明白。精鐵乃軍國重器,豈可隨意售人。不過妾身倒有一問——據妾身所知,北疆的精鐵鍛術冠絕天下,即便梁國得了精鐵,若無相應的鍛術與工匠,也造不出北疆那等削鐵如泥的刀劍。既如此,北疆又有何可慮?況且,梁國與北疆通商,本就是為了互通有無、結好邦交,若連精鐵都信不過,這盟約的誠意……”她說到這裡,微微一笑,沒有再說下去,只是端著茶盞輕輕抿了一口。
她的意思,不言自明。裴知意沉默了片刻,倒也點了個頭。劉玉華說得不錯,精鐵雖貴為軍國重器,但若無相應的鍛術,也不過是一塊好鐵罷了。這倒是個可以商量的餘地。
蕭玉致則更擅長在細處用功。每當北疆方面列出一項貨物的價格,她總能從袖中抽出早已備好的抄本,翻到某一頁,指出同樣貨物的市價,逐條比對,分毫不讓。她從不多言,卻每言必中。那雙桃花眼勾魂攝魄,可當它們盯著一筆賬目時,卻銳利得能割人。
有一回,顧婉姝遞上一份北疆皮毛的報價單,蕭玉致接過去看了不到一炷香功夫,便從中挑出了三處價格比市價高出不少的品類,一一列出比對。她還用極細的字在旁邊寫了一段批註,指出北疆狐皮的報價比遼東私市高出兩成,建議重新議價。裴知意看完那份批註,也不得不承認,這位蕭少夫人雖然生了一張禍國殃民的臉,卻絕不是來當花瓶的。
柳素娥年長資深,沉穩有度,每每局面膠著,她便站出來緩和,三言兩語間將雙方的火氣都壓下去。朱紈乾脆利落,說話直來直去,從不繞彎子,反讓習慣了旁敲側擊的北疆夫人們頗感不適。何昭月溫婉可親,卻總能在最關鍵的時候補上一兩句要害之語,讓人聽了如飲溫水,不知不覺間便順著她的思路走了。
兩幫女子,一左一右相對而坐,時而言辭交鋒,時而談笑風生,時而又因某個條款爭得面紅耳赤,整個正廳裡時時傳出清脆的辯論聲與歡笑聲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