嶽擎蒼緩緩點頭。
“怕,是好事。”老將軍說:“知道怕,才知道惜命,才知道謹慎。老夫十九歲跟王爺起兵,打了四十餘年仗,每戰必怕,怕敗,怕死,怕對不起身後的百姓和弟兄。但怕歸怕,該打的仗還是要打,因為這是我自己選的路,……躲不過,也不能躲,當初既然選了這條路,選了這份擔當,該我擔著的擔子,便不能讓旁人替我擔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,推開半扇窗。夜風灌進來,帶著深秋的寒意。
“孩子,知道你爹當年,為什麼能帶著我們這些泥腿子,打下這北疆基業嗎?”
白景琰搖頭。
“自然不是因為你爹武功天下第一——直到現在,他那武功依舊也不怎樣。”嶽擎蒼回過頭,眼中閃著光,“也不是因為王爺用兵如神——雖然他確實善戰知兵。是因為……你爹讓我們這些人相信,跟著他,能有奔頭。”
“奔頭?”白景琰喃喃。
“對,奔頭。”嶽擎蒼重重點頭,“種地的能吃飽飯,當兵的能掙軍功,老百姓能過上太平日子。就這麼簡單。”
他走回桌邊,雙手撐在桌沿,俯身看著白景琰:
“孩子,你今年十七。老夫像您這麼大的時候,還在山東老家種地,那時候天天就只知道琢磨著,怎麼才能不餓肚子,如何才能多活幾天。你生來就是世子,錦衣玉食,前呼後擁。可老夫想問您一句——您想給身後這些人,一個什麼樣的奔頭?”
白景琰怔住了。
燭火在他眼中跳躍。
嶽擎蒼直起身,拍了拍他的肩——避開了傷處,動作很輕:
“王爺和老夫……都老了,已經到了……熬日子等死的年歲。”老將眼圈有些泛紅,鬍鬚抖動,語氣驟然一咽。
“老夫不懂朝堂上的那些彎彎繞繞,也不懂江湖上的打打殺殺。老夫只知道,北疆三州幾百萬百姓,四十萬將士,把命交託給了王爺,交託給了你們白家。王爺守了這幾十年,雖然他很累,可他守得很好,至少……百姓知足。將來……”
他看著白景琰,目光深沉:
“將來,得有人接著守下去。”
說完這句,嶽擎蒼抱拳一禮,轉身離開。
書房門輕輕合上。
白景琰獨自坐在燭火旁,久久未動。
窗外的風一陣緊過一陣,吹得窗欞“格格”作響。遠處傳來巡夜軍士的梆子聲,三更天了。
他想起離開幽州前,在懸月樓裡,諸葛武侯對他說的話:
“您要走的路,不在幽州,不在北疆,也不在江南和北原,是在心裡!在你自己心裡。”
當時他不完全懂,可現在,好像依舊沒懂,又好像懂了一點。
“奔頭……”
他輕聲重複這兩個字。
是啊,奔頭。
父親給了北疆百姓過上太平日子的奔頭,所以百姓擁戴他。鬼哭崖上戰死的四個兄弟,把命交給他,是相信跟著他能有個奔頭——也許是軍功,也許是封賞,也許只是單純的忠誠。清璇、鳳璃這些人把情份和命也交代他手裡,自然也是想跟著他有奔頭,或許是衣食無憂安穩的活著,也或許是……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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