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子浚慢慢放下茶盞。他走到卞留香面前,彎下腰,雙手扶住這位老臣的雙臂,把他從地上扶了起來。卞留香抬起頭,看見皇帝的眼眶微微泛紅。
“卞愛卿。”劉子浚的聲音有些沙啞,“玲瓏可是你的獨女,朕知道,玲瓏於你而言……與性命何異?”
卞留香低著頭:“是。”
“可你為了朕……把玲瓏……。”
“陛下。”卞留香打斷了皇帝的話,聲音不高,卻沉得像一塊石頭,“陛下,自臣執掌飛魚衛,至今已整十二年,臣殺過的人自己都數不清。朝中恨臣者如過江之鯽。臣這把老骨頭,早就做好了不得善終的準備。可玲瓏——她是臣這輩子,唯一對不起的人,也是臣唯一的掛念。臣妻走的時候,玲瓏才三歲。臣把她抱在膝上,答應了她娘,要讓她這輩子平安喜樂。”
他的喉結動了動,聲音微微發顫。
“白家那小子,名聲是不好。可他看玲瓏的眼神,臣認得。那是一個男人,把自己……把自己這輩子都押上去的眼神。玲瓏跟著他,不會受委屈。而陛下——”他抬起頭來,目光與劉子浚的目光撞在一起,“陛下是臣這輩子唯一效忠的君上。臣……已經沒有別的東西,可以給陛下了。臣只有玲瓏!只有這張老臉,只有這一條命了。”
劉子浚的手微微發抖。
他轉過身去,重新走到窗前,背對著卞留香,一雙望著窗外沉沉夜色的眼裡,早已淚水漣漣。御書房的燭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,投在青石地面上,微微晃動。
良久,他開口了。聲音很低很低,像是說給自己聽的。
“卞愛卿為了助朕,不惜獻女求援。”他的手指攥緊了窗欞,指節泛白,“卞家如此大恩,朕——絕不負你。”
夜風從窗縫裡灌進來,吹得燭火劇烈搖晃。卞留香跪在地上,額頭抵著冰冷的石磚,花白的頭髮散落下來,遮住了他臉上的表情:“臣……有一言,啟請陛下恩准,……朝堂穩固之時,請陛下準臣祈骸骨,讓臣歸隱山林,頤養天年。”
“愛卿啊!老世叔!朕……朕準了!是朕無能,拖累了這滿朝忠良……”。一朝天子語氣裡是無限悲涼。
窗外,金陵城的萬家燈火正在一盞一盞地熄滅。秦淮河上的歌聲也漸漸歇了。整座城市沉入深沉的夜色裡,像一艘巨大的船,在看不見的暗流中微微搖晃。
而桃花別院裡,有一盞燈還亮著。
世子一行在金陵城中盤桓遊逛,足足已大半個月有餘。白日里或遊秦淮,或逛廟市,或登高眺覽江色,或於茶樓酒肆中消磨光陰;入夜則桃花別院中燈火通明,眾女或弈棋,或撫琴,或聚在一處說笑,倒也逍遙自在。只是這般招搖過市,北疆世子攜五十餘絕色妻妾客居金陵的訊息,早已傳得滿城風雨,上至朝堂袞袞諸公,下至街巷販夫走卒,無人不知,無人不曉。
這一日,終於有人沉不住氣了。
巳時剛過,桃花別院門前便來了數騎。當先一人,年約四十,面容清癯,三縷長髯垂於胸前,頭戴烏紗,身穿緋色官袍,腰繫銀魚袋,正是南梁禮部侍郎鄭崇文。他翻身下馬,整了整衣冠,面上雖端著禮部官員慣有的矜持,眼中卻藏著一絲掩不住的急切。
門房通傳之後,白景琰在正廳見了這位鄭侍郎。白雲裳、鳳璃、白芊芊、趙霓翾、卞玲瓏幾人陪坐在側。
鄭崇文行了禮,從袖中取出一封泥金請柬,雙手呈上,恭聲道:“北疆世子遠道而來,陛下本欲早日設宴為世子接風洗塵,奈何國事繁冗,一直耽擱至今。陛下心中甚是不安,特命下官前來,請世子明日入宮赴宴。陛下將在禮名殿親為世子接風,還請世子攜眾位夫人及家臣,屆時務必賞光。”
白景琰接過請柬,翻開看了看,含笑道:“陛下太客氣了。白某不過一介閒人,在金陵叨擾多日,本就該尋個機會拜見陛下。明日定當準時赴約。”
鄭崇文聞言,臉上鬆了鬆,又客套了幾句,便告辭離去。
待他走遠,白芊芊便笑了起來,那笑聲清脆如銀鈴,卻帶著幾分玩味:“咯咯……劉子浚這是沉不住氣了。”
趙霓翾搖著團扇,淡紫色的薄紗袖口滑落,露出一截雪白的皓腕。她斜斜靠在椅背上,一雙桃花眼微微眯著,不緊不慢地道:“你若去赴了這宴,之後怕是一時半會兒,可不得肅靜了。皇帝請你你去,陸太后請你,你去是不去?臨江王請你,你去是不去?虞丞相請你,你去是不去?你可是北疆世子,這南梁朝堂上,哪一個不想得北疆助力?”
她這話說得慢悠悠的,卻字字點在要害上。白景琰看著她,忽然笑了起來:“你家皇帝哥哥就不想得北疆助力,他只想著如何害北疆。”
趙霓翾聞言,那雙桃花眼便橫了過來,風情萬種地白了世子一眼,團扇掩著半張臉,只露出那雙含春的眼眸:“他混蛋又不是我混蛋。你如今佔了他的妹子,還不算他遭了報應?”
這話說得露骨,白雲裳和鳳璃都忍不住掩唇輕笑。白景琰卻站起身,大步走到趙霓翾跟前,一把將她從椅子上撈了起來,攬進懷裡。趙霓翾驚呼一聲,團扇啪地掉在地上,雙手下意識攀住他的肩。
“哎,話可不能這般說。”白景琰低頭看著她,眼底滿是笑意,“他是他,你是你,自是不能混為一談。你能給本世子生兒育女,他?只想讓我白家斷子絕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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