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三，金陵東市有廟會。
馬鈺趁著先生告假、老爹公務纏身，尋了個由頭溜出府門，福安從馬廄牽出他那匹小白馬，主僕二人一塊兒往集市上逛去。
午後的集市熱鬧得很，兩側茶樓酒肆的旗幡在春風裡飄搖，賣糖葫蘆的小販扯著嗓子吆喝，人來人往之間，各種叫賣聲不絕於耳，鋪成一卷俗世的喧囂。
馬鈺像個好奇寶寶，正東張西望地閒逛著，忽見前方人群層層圍堵，福安興奮拽著他：“少爺，裡頭有位老道姑賣夢花，一朵白花能夢見心心念念之人！”
馬鈺心裡犯起了嘀咕。催眠術？致幻劑？還是說……這世界真有妖法？他穿過來三個月，還沒親眼見過任何超自然的東西，心裡其實半信半疑。
猶豫間，福安己經拉著他撥開人群往前擠。周圍百姓七嘴八舌議論著，馬鈺被推搡著到了前排，抬眼一看。
地上盤坐著一位道姑。松髻木簪，一身色灰道袍，面容看著五六十歲，蠟黃枯皺。唯獨露出的那雙手，白皙纖細，骨節勻亭。
馬鈺心裡暗笑：這位保養也太偏心了，只把手養得這般好看。隨即將目光移到她腳邊的竹籃上，籃底鋪著青苔似的絨布，上面只躺著一朵合攏的白花，旁邊豎著塊木牌：“十文一夢，無緣不賣”。
旁邊有人小聲嘀咕，說她在這坐了快半個時辰了，問價也不搭理，不知道在等誰。
這會兒正有個穿綢衫的胖子蹲在道姑面前，手裡攥著十文銅板，笑嘻嘻的：“道姑，十文錢是不是？我給您，您讓我也夢一個唄？”
老道姑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，聲音沙啞：“客官想夢見誰？”
“嘿嘿，”胖子搓了搓手，“前幾日我在怡紅院見了位小翠姑娘，那模樣當真銷魂。您這花若能讓我夢見她……”他把銅板往籃子裡一丟，“別說十文，一百文我也出！”
老道姑抬手把那朵白花拈起來，只把花湊近自己的鼻子輕輕嗅了一下，然後放回籃中。
“客官，這花說它不認得那位小翠姑娘。”
胖子愣了：“花……花說的？”
“嗯，”老道姑認真地點了點頭，“花說不認得的人，夢不出來。”
胖子的臉漲紅了。周圍“哄”地笑成一片，有人起鬨：“陳老三，小翠姑娘不認你！”“十文錢省了吧，回家捂被子做夢去！”
姓陳的胖子惱羞成怒：“你這老道姑，賣花就賣花，裝神弄鬼什麼！什麼花不花的，拿出來我看！”這胖子被眾人笑得下不來臺，想搶過去看看究竟。
他肥厚的手掌朝籃子裡抓去。
老道姑只是輕輕“嗯”了一聲，那朵白花的花瓣，在她這一聲輕哼裡微微張開了一條縫。一股若有若無的香氣飄散出來。
胖子的手停在半空。他整個人像是被凍住了一樣，眼神發首，臉上的表情從惱怒變成茫然，又從茫然變得寧靜、柔和。他慢慢收回手，蹲在原地，嘴唇翕動了幾下，忽然“哇”地一聲哭了出來。
西十來歲的大老爺們，蹲在地上，哭得像個孩子。
“娘……娘……兒不孝……兒三年沒回家看您了……”
人群裡有人認出了他，小聲說：“陳老三他娘……去年沒了。他當時在外地跑生意，沒趕回去。”這話像一盆涼水潑下來，方才還嘻嘻哈哈的笑聲消失得乾乾淨淨。
陳老三哭了好一陣，忽然站起來，抹了把臉，從懷裡掏出一大把銅錢，全塞進老道姑的竹籃裡，然後踉踉蹌蹌地擠開人群走了。
竹籃裡的銅板落了大半籃。老道姑低頭看了一眼，伸手把銅板撥到一旁，只留下最上面的十文。
“我的個乖乖……”福安看傻了，拽著馬鈺的袖子，“少爺您看見沒？真夢見了！他娘哎！”
那胖子心裡裝的不是小翠，是他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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