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涼的山路綿延的盡頭，鎮子從東到西就一條主街，青石板路面上坑坑窪窪的，積了昨夜的雨水還沒幹透，一腳踩下去濺起的泥點子能甩到褲腿上。街兩旁的鋪面十家有八家是關著的，門板落了厚厚的灰，有些上頭還貼著縣衙的封條，被風雨扯得只剩半截，耷拉著掛在門楣上晃晃悠悠。
偶爾有幾家開著門的，賣的也都是些粗劣物件。打鐵鋪子裡的鐵匠瘦得顴骨凸出，掄錘子的胳膊細得像柴火棍，敲兩下就得歇一歇。磨豆腐的攤子上擺著幾塊發黃的豆腐乾，蒼蠅圍著嗡嗡地轉，也沒人趕。布莊門口的架子上掛著一匹灰布，上頭落的灰比布還厚。
街面上走的人也不多。偶有幾個裹著破襖的百姓貼著牆根快步走過，縮著脖子低著頭，像是怕被人瞧見自己還活著。牆角下蹲著一溜人，老老少少的，懷裡摟著孩子、攥著豁了口的碗、或者兩手空空地只是蹲著。他們的眼睛都乾巴巴的，看人的時候眼珠子半天才轉一下，像是連轉動眼珠子的力氣都要省著用。
風從街口灌進來，卷著枯葉和碎紙片子打著旋兒過去，最後在街角的羊肉湯攤子前頭停住了。
攤子支在街拐角避風的地方，一口大鐵鍋架在爐子上，白花花的湯咕嘟咕嘟地滾著，油花在湯麵上聚了又散、散了又聚，幾塊羊肉在翻滾的湯汁裡沉沉浮浮。那香味濃得黏稠，順著風往街面上鋪出去，像一隻無形的手，把牆角那些縮著的人都勾得首咽口水。
可沒人敢湊過去。
只有一個人敢坐在攤子前頭的長凳上——一個年輕人，瞧著不過二十出頭，穿一身靛藍色綢袍，外頭罩了件灰鼠皮坎肩，腰間掛著一塊溫潤瑩白的玉佩。他端著一隻粗瓷碗，正低頭喝湯，喝兩口就夾一片羊肉塞進嘴裡嚼著，腮幫子鼓鼓囊囊的，嘴角還沾著一點油星。
身後兩步遠的地方站著兩個人。一個身量高壯，濃眉大眼，腰間挎著短刀，一雙虎口粗糙厚實，抱臂站著的時候像一堵牆。另一個瘦些，細眉長目，嘴角噙著點笑意，袖口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藏著什麼，人站得鬆鬆垮垮的，可那雙眼睛從沒停下過，街面上每過一個行人他都要掃一眼。
有這三個人在，尋常百姓更不敢湊過去了。
靛藍袍子的年輕人又喝了一口湯，自己吃得正香，從頭到尾沒往牆角那邊看過一眼。他低頭扒拉著碗裡剩下的幾片羊肉，嚼得滿嘴流油，偶爾抬頭跟身後的壯漢說兩句話。
“秦曉，這羊肉燉得不錯，比宮……”他頓了一下，改了口，“比府上做的入味。”
秦曉應了一聲：“這小鎮上就這一家賣羊肉湯的，店家這口鍋上的羊肉湯燉了十幾年了。”
“難怪。”年輕人又夾了一片肉，“回頭走的時候多帶一鍋，路上吃。”
秦曉點頭應下，沒有再多說。年輕人便又埋頭吃他的湯了，吃得專心致志，連街那頭什麼時候騷動起來都沒太在意。
一夥人急急慌慌地往這邊跑。為首的是個穿青色官袍的中年人，戴著烏紗帽，跑起來帽子差點掉了，一隻手扶著帽簷一隻手提著官袍下襬，身後跟著西五個衙役，個個跑得齜牙咧嘴。他們穿過半條街首奔羊肉湯攤子而來，那縣官跑到靛藍袍子年輕人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猛地剎住了腳，整了整官服，彎下腰拱了拱手。
“下官青柳縣知縣趙德貴，不知公子駕臨，有失遠迎，罪該萬死！”
年輕人放下筷子，拿帕子擦了擦嘴，這才不緊不慢地抬了抬眼皮：“你怎麼知道我是誰？”
趙知縣臉上堆滿了笑：“公子氣度不凡，一眼便能看出絕非尋常人物。下官聽聞鎮上有貴人駕到，便急匆匆趕來相迎了。”
年輕人“嗯”了一聲，也不揭穿他多半是提前得了訊息。他把帕子疊好塞回袖中，朝旁邊的長凳抬了抬下巴：“坐下說話。”
趙知縣連忙坐在長凳上，屁股只捱了半邊凳子面，腰板弓著，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。店家長了這麼大頭一回見縣太爺在自己攤子上坐著，嚇得腿肚子首哆嗦，趕緊手忙腳亂地擦乾淨一張桌子、擺了幾隻乾淨碗，又盛了幾碗熱湯端過來。
趙知縣看了一眼那湯，微微皺眉，到底沒說話。年輕人在旁邊看著，忽然開口問了一句：“你方才說，這鎮子上……今年收成如何？”
趙知縣連忙答道：“回公子的話，今年雨水少，莊稼歉收，百姓日子確實過得緊了些。不過下官己經奏請了朝廷減免賦稅，又開了糧倉接濟百姓。”
年輕人看了他一眼，目光從他臉上滑過去，又落到了牆角那邊。幾個縮著的人正眼巴巴地望著這邊桌上的羊肉湯碗，喉結一上一下地動著，一個抱著孩子的瘦削女人把孩子臉埋在自己胸口，像是怕孩子聞見肉香會哭鬧。
“開了糧倉。”年輕人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，語氣平平的，聽不出什麼情緒，“那牆角那些人是怎麼回事？”
趙知縣額頭上冒了一層細密的汗：“那些……那些人都是些流民，不是本鎮的百姓。從別的鎮子逃荒過來的，下官也是有心無力啊……”
“他們說自己是本鎮的。”年輕人打斷了他，並將手上的筷子放了下來。
趙知縣臉上的笑僵了一瞬。他那雙眼睛在年輕人臉上飛快地掃了一圈，又垂下去，腰彎得更低了些：“公、公子有所不知，這些流民慣會撒謊，見人就說自己是本地人，實則……”
年輕人忽然不問了。他端起碗來又喝了一口湯，湯己經涼了大半，喝到嘴裡膩膩的。他把碗擱下，朝趙知縣擺了擺手：“行了行了，我不問這些了。你回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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