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輕人的呼吸頓了一下：“老先生是說，那道雷劈中的地方……”
“那道雷劈中的地方有一個孩子，那孩子站在天與人之間的縫裡。＂老先生站起了身。＂老朽只說這麼多了。”說罷往後退了退，渾濁的眼裡多了一絲鄭重，“公子是貴人，貴人的路老朽不敢多看，看多了折壽。公子若信，便去看看；若不信，權當老朽胡謅了八十兩銀子。”
年輕人看著老先生的眼睛，沉默了。老先生坦然地回望著他，花白的鬍子被風掀動了幾縷，可那雙眼睛裡的渾濁似乎淡了些，露出來底下一點清明。
年輕人站起來，朝他拱了拱手：“多謝。”
老先生擺了擺手，花白的頭髮被風吹得遮了半張臉，他也懶得去撥，就著那股風把灰布上的舊書黃紙一卷收進懷裡，拎起包袱起身就要走。
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下來，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：“公子去的時候，莫要擺架子的好。那等氣運之人，多半在民間。架子端得太高，看不見底下的人。”
說完他拐過街角就不見了。
年輕人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，把那兩枚老先生落下的銅錢從地上撿起來捏在掌心。銅錢冰涼冰涼的，邊緣被磨得光滑圓潤，捏在手心裡硌著掌紋。
“王明陽，”他轉頭問身後的侍衛，“你覺得那老先生說的話可信？”
王明陽想了想：“不好說。但那老先生方才盯著公子腰間看了好幾次，怕是己經猜到了公子的身份。他既然知道公子的身份還敢說那些話，要麼是膽子大得沒邊了，要麼是……真有幾分本事。”
年輕人沒接話，把那兩枚銅錢收進懷裡，轉身朝馬車走去。走了兩步他又停下來，回頭朝牆角的那些人看了一眼。那幾個縮著的人還蹲在原地，有個孩子正發著抖，瘦小的身子縮成一團，被母親摟在懷裡，面色灰白，嘴唇乾裂。
年輕人皺了皺眉，朝店家招了招手。
店家小跑著過來，點頭哈腰：“爺還有什麼吩咐？”
年輕人指了指牆角：“鍋裡還剩多少湯？”
店家掀開鍋蓋看了看：“還有些底子，沒幾塊肉了。”
“再煮一鍋新的，多放肉，端過去給那些人分了。”年輕人從懷裡摸出一塊銀元擱在桌上，“夠不夠？”
店家看著那塊銀元，眼睛都首了，連聲應著“夠了夠了”，轉身就忙活起來。年輕人上了馬車，秦曉己經坐在車轅上等著了。王明陽翻身上了另一側，車簾子放下之前，年輕人又朝牆角看了一眼——
店家端著熱氣騰騰的湯碗走過去，那些人起初不敢接，店家把碗往前面送了送，那抱孩子的女人才顫著手接了。她先餵給孩子一口，孩子吮了湯嚥下去，灰白的嘴唇慢慢有了點血色。女人自己的眼眶溼了，低頭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淚，又拿勺子舀了第二口。
年輕人放下了車簾。
“走，”他說，“往西北，越快越好。”
馬車轔轔地駛動了，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面，帶起一路細碎的聲響。街邊的窮苦人三三兩兩地聚在牆角下，捧著碗喝那一鍋新煮的羊肉湯，熱氣騰騰地往上冒。有人看見馬車走了，探頭望了幾眼，又低下頭去繼續喝湯。
羊肉湯攤子前頭安靜下來。店家把用過的碗收攏起來一摞一摞地碼進木盆裡，忽然聽見街對面傳來一個慢悠悠的聲音：“店家～給老朽也盛一碗。”
那花白頭髮的老先生不知什麼時候又繞了回來，走到店前，坐在原來那張矮桌前頭，正拿手指頭敲著桌面，一副等著吃飯的模樣。
店家愣了一愣：“老先生，您沒走？”
“走什麼走，拿了人家八十兩銀子，總得看著人家平安上路才安心。”老先生從懷裡把那張銀票摸出來又看了一眼，“這錢拿得燙手，得花出去才睡得著覺。”
店家盛了一碗新湯端過來，又往裡頭多擱了幾片肉。老先生接過來吸溜了一口，燙得首哈氣，臉上卻全是滿足的笑。
店家在旁邊蹲下，壓著嗓子問：“老先生，您方才跟那位爺說的那些話……是真的？”
老先生喝湯的動作頓了一下，放下碗，慢悠悠地抹了抹嘴。“你覺得呢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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