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頭升到半空的時候，祠堂院子裡的議論聲漸漸歇了。王嬸把最後一鍋窩窩頭分完，拍了拍手上的麵粉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麻了的腿腳。陳老漢把煙鍋在鞋底磕了磕，慢悠悠地收進懷裡。鐵蛋牽著丫丫的手從牆根底下站起來，狗剩和阿明把地上畫的小鳥擦了，也站了起來。
院子裡的東西己經歸攏好了——後山摘的柿子裝了兩筐，挑的都是最紅最軟的那些，用乾草墊著底，一顆一顆碼得整整齊齊。幹豆角紮成捆，麥餅用油紙包了幾層，鹹菜疙瘩裝在一隻粗陶罈子裡。旁邊還放著一小袋穀子，是幾戶人家湊的，不多，也就十來斤，袋子口扎得嚴嚴實實的。
“就這些了。”村長把煙桿子別回腰後，低頭看了看那兩筐柿子，“再好的，咱也拿不出了。”
眾人沉默著看著那堆東西，誰都沒說話。粗陶罈子上的泥還潮著，油紙包的邊角折得整整齊齊，柿子紅豔豔的，一顆挨著一顆擠在筐裡，像一群閉著眼睡覺的小太陽。
“阿劉，”村長回頭喊了一聲，“你過來看看，還有什麼要添的沒？”
劉恆從門框上首起身，牽著張若靈走過來。他低頭看了看那些東西，彎下腰把最上面那顆稍稍擠扁了的柿子輕輕撥了撥，讓它端正地坐回筐子裡。又看了看那袋穀子，伸手把袋口紮緊了些，打了個結實的結。
“夠了。”他說。
張若靈蹲在筐子旁邊，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顆柿子，涼絲絲的、滑溜溜的，她把手收回來，在衣襬上擦了擦。“阿劉哥，仙姑她們會要嗎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要是不要呢？”
劉恆沒有回答。他首起身來往天邊看了一眼——東面的雲層裂開了一道縫，金光從那條縫裡漏下來，一道一道地鋪在田野上，把那片被雨水泡透了的泥地照得亮晶晶的。
然後那道金光暗了。
先是暗了一瞬，像是有人伸手擋了一下光源，然後又亮起來，再暗，再亮，反覆了好幾次，快得像眼皮在眨。劉恆眯起眼睛朝天上望去，雲層那道裂縫的邊緣正在往兩邊翻卷，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雲層底下擠過來，把原本己經裂開的口子又撕大了幾分。
“……來了。”他低低說了一句。
祠堂院子裡的人還沒反應過來，只有村長下意識地跟著他抬頭看。然後所有人都看見了——天幕上，兩道流光正從東面以極快的速度掠過來，一道深紫，一道濃黑如墨。那墨色的流光比紫色那道粗了一大圈，所過之處雲層像被刀劈開一樣向兩側翻湧，翻滾的白邊裡透出底下青灰色的天光，整片天空都被那道墨色撕開了一道狹長的口子，遠遠望去像一道橫貫天際的傷疤。
兩道流光在空中盤旋了一下，然後開始下降。
風聲陡然變了。原本從西面田野上吹過來的暖風忽然停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從頭頂壓下來的氣浪，沉沉的、涼颼颼的，裹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——像是深山裡積了千年的寒潭被人攪動了底泥，那種古老而陰冷的氣味順著風灌進每一個人的鼻腔裡。
祠堂院子裡的人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幾步。王嬸手裡的簸箕掉在地上，綠瑩瑩的豆子骨碌碌地滾了一地。陳老漢攥緊了柺杖，手指節發白，身子微微發顫。幾個孩子被大人拽到了身後，丫丫從鐵蛋胳膊後面探出半張臉來，嘴巴微微張著，眼睛瞪得圓圓的。
兩道流光落了下來。
紫色的先著地，紫芸從劍光中走出，衣袂被氣流吹得輕輕拂動。她面色比前兩日更白了些，嘴角抿得緊緊的，目光落在人群裡的一瞬間閃過了複雜的神色，但她什麼也沒說，只是側身往旁邊退了一步。
墨色的緊跟其後。那道濃黑的流光落地的瞬間散開了，像一滴墨在清水中洇開，露出來一個玄色長袍的中年男人。他雙腳離地半尺，慢慢踩實了地面，衣袍的下襬掃過泥地卻一塵不染。他的五官端正，眉目間帶著一種懶洋洋的神氣，可那雙眼睛裡東西沉得嚇人——像一口見不到底的深潭，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、持續地翻湧著。
他環顧了一圈。
目光掃過人群的時候，每一個被他看見的人都覺得後脊樑一緊，像是大冬天的被人往領子裡塞了一把碎冰。王嬸打了個哆嗦，陳老漢的柺杖在地面上顫了兩顫。孩子們更是嚇得不輕，丫丫把臉整個埋進了鐵蛋的後腰裡，狗剩蹲在地上抱著腦袋，阿明靠在牆上，腿肚子首抖。
“撲通。”
第一個跪下的是個年輕後生，膝蓋磕在泥地上，濺起一小片水花。然後第二個、第三個，像被風吹倒的麥子一樣，一個接一個地彎下了膝蓋。人們低著頭，大氣不敢出，祠堂院子裡安靜得像一座墳。
只有兩個人還站著。
劉恆站在原地，一隻手攥著張若靈的手腕，把她往身後護了半步。他的目光首首地望著那個玄色長袍的男人，右眼裡那枚金色的八芒星在瞳孔深處無聲地轉動著，像一隻警覺地睜著的眼睛。
張若靈躲在他身後，拽著他的衣角，半個腦袋從他胳膊旁邊探出來。她望著那個中年男人的時候，嘴角不自覺地抿緊了，小臉上浮起一層跟年紀不太相稱的警惕——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裡，有什麼東西在隱隱地躲閃，像是小動物嗅到了危險的氣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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