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恆沉默了一瞬，點了下頭。
他把丹丸送到嘴邊的時候，手指頭微微顫了一下。他想起那道雷劈下來的時候他在腦海裡看見的畫面——孃親溫婉的笑，爹爹寬闊的肩膀，還有他們牽著他的手一步一步往光裡走。他本來己經跟著他們走了，可不知怎麼又回來了。他回來了，清醒了，站在這片泥土地上，手裡攥著一枚傳說中的仙丹。
他把它吞了下去。
丹丸順著喉嚨滑進胃裡，溫溫熱熱的，像一口暖湯嚥下去，沒什麼特別的感覺。他咂了咂嘴，嘴裡還殘留著一絲淡淡的藥香，甘甘的，澀澀的，說不出好聞還是不好聞。
張若靈一首在看著他。看見他嚥下去了，看見他好好地站在那兒，她便也學著劉恆的樣子，把那枚小些的藥丸送進了嘴裡。
丹丸入喉的一瞬間，張若靈的身體猛地繃首了。
五彩斑斕的光芒從她周身炸開——赤紅、金黃、青碧、藏藍、土褐，五色交織著從她每一寸皮膚表面滲出來，像一道被囚禁了太久的虹霞終於找到了出口，噼裡啪啦地往外湧。那些光芒越湧越烈，越湧越密，最後將她整個人包裹在一團流動的彩色光繭之中。西面八方的空氣忽然旋動起來，肉眼可見的靈氣從田野上、從後山的樹林裡、從泥土的縫隙中、從頭頂的雲層裡朝她匯聚過來，像無數條透明的河流倒灌進一口深井，爭先恐後地湧進那團光繭之中。
張若靈的雙腳慢慢離開了地面。
她懸浮在半空中，小小的身體被五彩光芒託著緩緩上升，頭髮被氣流吹得向上飄舞，一根一根地舒展開來，原本枯黃毛躁的髮尾在光芒的浸潤下逐漸變得柔順細膩，泛起了隱隱的琉光。汗珠從她的額角滲出來，順著臉頰往下淌，可那些汗珠滾落的過程中沾了光芒的邊，竟像珍珠一樣亮了一瞬才墜落。
光芒持續了很久。全村的人仰著頭，張大了嘴巴看著半空中那個被五色光繭包裹的小姑娘。丫丫忘了害怕，從鐵蛋背後探出腦袋來，眼睛亮晶晶地望著那片流光溢彩的天空。狗剩嘴裡的半口窩窩頭都忘了嚼，就那麼含在嘴裡呆呆地看著。王嬸的手按著胸口，嘴唇翕動著不知在唸叨什麼。陳老漢的柺杖終於從手裡滑脫了，“啪嗒”一聲掉在地上，可他全然沒有察覺。
然後光芒緩緩收斂了，像一朵花在黃昏時分慢慢合攏了花瓣。張若靈從半空中飄下來，輕盈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，雙腳著地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響。
她站在那兒，整個人像是脫胎換骨了一樣。頭髮黑亮亮的，打著柔和的弧線貼在臉頰兩側，膚色比方才白淨了許多，眉目間那股靈氣濃得幾乎要溢位來，周身還殘留著些許微光，像一層薄薄的、沾在她衣裳上的碎金。可她的眼睛——
劉恆的心忽然往下沉了一下。
張若靈的眼睛還是那雙黑亮亮的眼睛，可那裡面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。從前那雙眼睛裡總是亮著一簇小小的、不安分的光，像灶膛裡跳動的火苗，看見什麼都想湊上去看一看、摸一摸、笑一笑。可此刻那雙眼睛裡的光好像被人攏了一層薄紗，朦朦朧朧的，原本亮堂堂的瞳仁深處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地、緩緩地沉下去，沉進一片看不見底的暗處。
劉恆看著她的眼睛，忽然覺得兩個人之間隔了一道很遠的距離。明明她就站在三步之外，明明他伸手就能觸到她的袖子，可他心裡卻像是隔了一道看不見的河——他在岸這邊，她在岸那邊，河水無聲地淌著，越來越寬，越來越深。銀河。他腦子裡忽然冒出來這兩個字。他愣了一下，銀河是什麼？他這輩子從沒見過銀河，連這個詞是打哪兒來的都不知道。
張若靈眨了眨眼睛，那層薄紗般的朦朧似乎淡了一點點，她朝他邁了一步，喊了一聲“阿劉哥”。
聲音還是那個聲音，可尾音裡缺了點兒什麼。像一碗沒放鹽的湯，喝進嘴裡還是熱乎乎的，可總覺得少了滋味。
唐正陽站在幾步之外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張若靈，嘴角的弧度終於徹底彎了出來。他背在身後的手指微微蜷了蜷，像在把什麼東西牢牢攥住。
“好好好。”他連說了三個好字，聲音裡那層慵懶的殼裂開了一道縫，露出底下滾燙的、幾乎壓不住的狂喜，“從今天起，張若靈就是我唐正陽的關門弟子。”
他說完這句話，抬手就準備把張若靈帶過去。紫芸在旁邊終於忍不住往前邁了一步，低聲道：“師祖，那男童——”
唐正陽不耐煩地皺了皺眉，掃了劉恆一眼。
劉恆站在原地，還保持著他方才吞下丹藥之後的姿勢——兩隻手垂在身側，手指微微蜷著，右眼裡的八芒星還在轉，可轉得比方才慢了一些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，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，臉上浮起一種說不清是困惑還是失落的表情。
“我……好像沒什麼變化。”
唐正陽嗤笑了一聲，那嗤笑輕得幾乎聽不見。五靈根，存不住靈力的靈根，吃再多的天材地寶也是肉包子打狗。他的目光從劉恆身上掠過，像掠過一株路邊礙事的野草，連多看一眼的興致都沒有。
這時候張若靈忽然開口了。她站在幾步之外，仰著臉看著唐正陽，那雙被薄紗罩著的眼睛裡浮起一絲執拗：“那阿劉哥呢？阿劉哥怎麼辦？不是說吃了仙丹就可以修仙——他也和我一起去青鸞峰嗎？”
唐正陽的眉頭幾不可察地擰了一下，又鬆開了。他側頭看了紫芸一眼，紫芸立刻會意，上前一步解釋道：“青鸞峰是青鸞宗的外門選拔之地。入了青鸞峰，需先積累功勳、錘鍊根基，待到練氣九層之時方有資格參加青鸞宗的入門考核。你的阿劉哥此去……”
“煉氣九層。”劉恆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，“到了煉氣九層就可以參加入門考核？進了青鸞宗就算是青鸞宗弟子了？”
紫芸點了點頭，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，像是想說什麼，嘴唇動了動，最終只換成了簡單的一個“是”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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