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千奇解》第12章 仙途不妙(1)

作者:山羊魚·5天前

劉恆跪倒在了地上。

他眼前黑了一瞬,又亮起來,可亮起來的那些東西他看不清楚。像隔著一層厚厚的、泡在水裡的毛玻璃,影影綽綽的,有人影在晃動,有聲音在響,可他聽不見那些聲音說的是什麼,只能感覺到一種陌生的、滾燙的、彷彿要把五臟六腑翻攪成泥的疼痛從身體最深處湧出來,一波一波地往西肢百骸裡衝。

疼。

撕心裂肺的疼。他的喉嚨裡發出一種嘶啞的、類似獸類受傷時才會發出的低嚎,手死死地摳進泥地裡,指甲縫裡塞滿了溼泥,摳出五道深深的溝槽。他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在一寸一寸地變硬,像一塊正在冷卻的鐵水,從指尖開始僵硬,往掌心蔓延,往手腕蔓延,往胸口蔓延。

然後眼前徹底黑了。

什麼也聽不見,什麼也看不見。但他隱約感覺到有人在推他、搖他,那股力道很熟悉,很急切,一下又一下地撞在他的肩膀上。

張若靈跪在他身邊。

她看見他吐血的時候,眼睛裡那層薄紗忽然“譁”地碎開了——像冰面被重錘一擊,碎得乾乾淨淨,露出底下那雙亮得驚人、亮得灼人的眼睛。她撲過去跪在泥地上,兩隻手死死地攥著劉恆的胳膊搖他,嘴裡喊著“阿劉哥阿劉哥”,聲音尖利得變了調。

可劉恆一動不動。

他嘴裡又湧出來一口血,暗紅色的血混著唾液順著嘴角淌了滿下巴,眼睛裡那枚八芒星上的裂紋越來越密,越來越深,金色的光芒忽明忽滅地閃爍著,最後“啪”地一聲——

碎了。

那隻金色的瞳孔裡,八芒星像碎掉的琉璃一樣散開,細碎的金色光屑從瞳仁深處浮上來,飄散在他的眼白裡,又慢慢暗淡下去,像一把撒在水裡的金粉沉入了河底,再也看不見了。

他整個人徹底僵住了,連呼吸都變得極淺極淺,淺到幾乎察覺不到。

張若靈愣了一瞬。她看著劉恆那張沾滿了血的、僵硬的臉,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掌心裡沾著的暗紅色的印子,張了張嘴——

然後一聲淒厲的尖嘯從她喉嚨裡炸出來。

那聲音像一把鈍刀刮過琉璃表面,刺耳、尖銳、撕心裂肺。她仰著頭哭嚎著,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,順著臉頰淌進嘴裡,混著劉恆的血,鹹的、腥的、苦的,她什麼都嘗不到了。她拼命地搖他的肩膀,可那肩膀硬邦邦的,僵得像一塊石頭,怎麼搖都紋絲不動。

天上忽然暗了下來。

方才還開著口子的雲層像是被什麼力量猛地合攏了,黑壓壓的烏雲從西面八方聚攏過來,比昨夜的雨雲更沉、更厚、更低,壓得人胸口發悶。然後一道白得刺眼的閃電從雲層中劈下來,撕裂了半邊天,緊接著是雷聲——轟隆隆地滾過來,貼著地皮震得祠堂院牆上的黃土簌簌往下掉。

雨說下就下,密集的雨點子砸在泥地上,砸在屋頂的茅草上,砸在張若靈跪伏的脊背上。雨水混著她的淚水混著劉恆的血混著泥漿,在地上淌成一道一道渾濁的細流。

“阿劉哥你醒醒——你醒醒啊——”

她哭得聲音都啞了。可劉恆躺在那兒,一動不動,雨水打在他臉上,衝開了那些血跡,露出底下灰白的、沒有血色的、僵硬如石的面孔。

祠堂院子裡亂成了一片。丫丫“哇”地哭了出來,狗剩也跟著嚎,鐵蛋把妹妹摟在懷裡可自己鼻尖也紅得厲害。王嬸的嘴唇哆嗦著,手裡的簸箕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撿了回來,可豆子己經全都泡在泥水裡了。陳老漢的柺杖掉了兩次,他彎著腰去撿,撿起來又掉,花白的鬍子沾了雨往下滴水。

村長從人群最前面衝過來,腿腳不利索險些摔了一跤,可他還是撲到了劉恆身邊。他先是伸手探了探鼻息,手指在劉恆口鼻前放了半天,抖得什麼都感覺不出來,又俯身把耳朵貼在他胸口——雨水順著村長的後脖頸往下淌,冰涼的,打在他耳朵上的只有風聲雨聲和自己的心跳聲。

他什麼也沒聽見。

村長抬起頭來看向劉恆的臉——那張被雷劈過、又長出新的皮肉、乾乾淨淨的臉,如今沾了血和泥,眼窩凹陷,唇色灰白,那隻曾經嵌著金色八芒星的右眼瞳仁暗淡無光,像一盞被吹滅了的燈。

“阿劉……”村長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,沙啞得不成樣子,“阿劉你看看叔……你睜眼看看叔——”

唐正陽站在幾步之外,雨水自動繞著他走,玄色長袍上一滴都沒沾。他看著這一幕,面上沒有什麼表情,只是嘴角微微勾了勾,隨即又放平了。他轉過頭看向紫芸,聲音不大不小,恰好能讓跪在地上的人聽見:“五靈根,身魂駁雜,仙丹入體承受不住,反噬而亡。靈根資質駁雜者,強行叩仙門便是這個下場。”

他說完這話,抬手一抓,張若靈的小小身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從地上扯了起來。她還在掙扎著朝劉恆伸著手,嘴裡喊著“阿劉哥”,聲音己經啞得幾乎發不出來了。可她越是掙扎那股力量箍得越緊,最後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把她整個人攥在掌心裡,任她怎麼踢蹬都掙脫不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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