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在炕邊低頭看著那個少年，雨水從他花白的頭髮梢往下滴，滴在劉恆沾了泥血的白淨衣裳上。那衣裳——他想起來了，那衣裳是他前兩天縫好的，本來是想等過兩天劉恒生辰的時候給他換上。舊的灰布衫子太短了，露著手腕腳踝，天冷了容易著涼。他跟王嬸要了幾尺粗布，夜裡點著油燈一針一針地縫出來的，針腳歪歪扭扭的，可他縫得仔細。
他沒想到這身衣裳會這樣穿在阿劉身上。
“你去打盆熱水來。”村長對王嬸說了一句，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鐵皮。王嬸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，腳步帶得門板吱呀作響。
村長坐在炕沿上，把劉恆臉上那些血汙一點一點地擦乾淨。熱水端來的時候他換了幾次布，擰乾了又擦，擦了又擰。劉恆的臉終於在熱水的浸潤下露出了本來的顏色——灰白的、僵硬的、沒有一絲生氣的。他右眼眼窩裡那枚八芒星己經完全碎了，只剩下些微淡金色的碎屑嵌在瞳仁深處，像凍在冰底下的碎金箔。
村長看著那張臉，喉結上下滾了滾，眼睛裡的溫熱終於沒忍住，順著臉頰的溝壑淌了下來。他吸了吸鼻子，想說什麼，嗓子裡堵得厲害，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。
窗外的雨還在下。
他坐在那兒，枯坐了好一會兒，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，清了清嗓子，開始哼一首調子。那調子又軟又舊，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——從他爹那兒傳給他，他又傳給誰？他本來想等阿劉生辰那天教阿劉的，讓他以後娶了媳婦有了孩子，也唱給自己的孩子聽。
“瓜娃子慢慢長啊～阿媽後頭跟啊～阿爸田裡頭埋著小瓜，一節一節笑哈哈～”
他的聲音沙啞，走調走得厲害，可一句一句地哼著，沒有停。
“瓜娃子你莫走啊～田壟頭還有阿花～阿花手裡的甜瓜～只想和你一起耍～”
院子裡，王嬸靠在牆根底下抹眼淚，鐵蛋把丫丫和狗剩推到屋簷底下塞了幾塊乾布，自己蹲在門檻上低頭摳泥巴。阿明靠在院牆邊上仰著脖子看天，雨水順著他仰起的脖頸往下淌，流進領子裡他也不管。陳老漢的柺杖靠在牆邊，他坐在旁邊的石墩子上，低著頭，兩隻乾瘦的手交叉著擱在膝蓋上，一動不動。
“哎呀～哎呀～瓜娃子你莫走呀～你還要成個小家～改天她變成了阿媽～再生一個小娃～”
村長的聲音越來越低，最後只剩下了嘴唇翕動的氣聲。他伸手把劉恆額頭上一縷溼漉漉的碎髮撥開，手指觸到那冰涼的額頭時停了一下，然後慢慢地、輕輕地，把那縷頭髮別到了耳後。
“哎呀～哎呀～小娃娃呀小娃娃～盼著可人的家～”
最後一句唱完的時候，屋裡的燭火跳了一下。窗外一道閃電亮起來，把屋子裡照得雪白一片，把村長那張溝壑縱橫、沾滿淚水和雨水的臉照得分明。他閉了閉眼，又睜開，什麼也沒說，只是把劉恆身上那件白淨衣裳的領口正了正，把那顆最上面的佈扣子扣好，然後把手擱在膝蓋上，安安靜靜地坐著。
雨聲嘩嘩地響著，遠處的山道上，一輛馬車正在泥濘裡艱難地前行。
“少爺，就快到那道落雷的地方了！前面應該是一個村子！”
秦曉的鞭子在風裡甩得啪啪響，雨水順著他的蓑衣往下淌，可他顧不上擦，只死死地盯著前方那片在雨幕中若隱若現的村舍輪廓。路越來越窄，越來越泥濘，車軲轆碾在爛泥裡深一道淺一道地陷進去又拔出來，每轉一圈都要費好大的力氣。
車簾被一隻手從裡面掀了開來，劉紀從車廂裡探出頭來，雨水立刻糊了他滿臉。他用手掌擦了一把臉，眯著眼朝前方望去——那片村落模模糊糊地蹲在雨幕深處，屋頂上的茅草被雨水壓得低低的，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沉鬱。他的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，衣裳也沾了水汽，可他顧不上這些，只盯著那個方向，像是在辨認什麼東西。
“這天氣怎麼突然一下就下這麼大的雨？”他縮回腦袋，把車簾拉緊了，朝前頭喊了一聲，“還有多遠？”
“快了快了！最多還有一兩裡地！”秦曉回頭應了一嗓子，又補充了一句，“少爺坐穩了，這段路不好走。”
劉紀“嗯”了一聲靠回車壁上，雨水從車簾縫裡滲進來，一滴一滴地落在車廂木板上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記。他從懷裡摸出那兩枚銅錢——鎮子上那個花白頭髮的老先生落下的，被他撿了揣在懷裡——捏在掌心裡轉了轉。銅錢冰涼冰涼的，邊緣光滑圓潤，硌著他的掌紋微微發疼。
他想起老先生那句話——“那道雷劈中的地方有一個孩子，那孩子站在天與人之間的縫裡。”
雷劈中的地方己經到了，那個孩子呢？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那個方向有東西在等著他。說不上來為什麼，他就是知道。
馬車在風雨中又往前顛簸了一段路，碾過一道泥坎的時候整個車身猛地傾斜了一下，然後又重重地落了回去，車輪在泥地裡打了兩個轉才重新咬住地面。
“少爺！到了！”秦曉在前面喊了一聲，“前面就是村口！”
劉紀猛地坐首了身子，車簾一掀，風雨灌了他滿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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