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像一塊巨大的黑布，嚴嚴實實地捂住了河灘。但營地中央的那座鐵匠爐，卻像是一隻在黑暗中猛然睜開的赤色獨眼，將周圍幾丈內的凍土烤得滾燙。
風箱被拉得呼哧作響，像一頭喘著粗氣的野獸。爐膛裡的炭火己經燒到了極致，暗紅色的火苗舔舐著爐壁，偶爾爆出一兩聲清脆的“噼啪”聲，那是木炭裡的水分被瞬間榨乾的聲音。
陳長庚沒有脫衣服。那件洗得發白的破襖敞著懷，露出裡面纏在胸口的麻布。麻布上己經洇出了一層淡淡的汗漬。他手裡握著一把長柄鐵鉗，鉗口死死夾著那塊被燒得透亮的刀胚。
“淬。”
他低喝一聲，手腕猛地一沉，將那塊亮橙色的鐵錠狠狠扎進了旁邊的大木桶裡。
“嗤——”
一股濃烈的白汽瞬間升騰而起，帶著刺鼻的鐵鏽味和焦糊味，像一條白蛇般竄向夜空。滾燙的沸水在木桶裡劇烈翻滾，發出沉悶的咆哮聲。陳長庚的手腕隨著水的沸騰微微調整著角度，讓刀胚在水中均勻地冷卻。他的動作並不快，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，彷彿他淬的不是鐵，而是某種活物。
阿牛站在一旁，眼睛死死盯著木桶。他的手裡還握著鐵錘，手心全是汗，連虎口都被震得發麻。
“掌櫃的，這刀……能成嗎？”阿牛的聲音在夜風裡顯得有些發緊。
陳長庚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等桶裡的水徹底平息下來，才用鐵鉗將刀胚夾了出來。
刀胚己經變成了暗灰色，表面蒙著一層黑色的氧化皮，看起來毫不起眼，甚至有些醜陋。但陳長庚知道，這才是它最堅硬的時候。
“刀能不能成，不在於鐵，在於水。”陳長庚將刀胚放在一旁的石頭上，拿起一塊粗磨石，開始打磨刀刃上的氧化皮。他的聲音不大，卻穿透了夜風，“太急的水，會把鐵激裂；太溫的水，又淬不出硬骨頭。就像今天早上的事。”
阿牛愣了一下。他看著掌櫃的側臉，火光在掌櫃的瞳孔裡跳躍。
“班頭今天帶了公文來，那是他的‘急水’。他想一刀把我們切了。”陳長庚手裡的磨石在刀胚上緩緩推動，發出沙沙的輕響，“但他不敢。因為他身後站著崔家，崔家背後站著河間城的商稅。這就是他的‘溫水’。他只能退，只能把刀收回去，等他自己涼透了再說。”
阿牛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。他看著那把逐漸露出金屬本色的刀胚，忽然覺得這把刀就像掌櫃的。看著不起眼，但裡面藏著能把人骨頭都剔出來的鋒利。
“那……我們呢？”阿牛問，“我們是急水，還是溫水？”
陳長庚停下了手裡的動作。他抬起頭，目光越過阿牛的肩膀，看向營地外圍那片漆黑的曠野。
“我們既不是急水，也不是溫水。”陳長庚的聲音低沉下來，帶著一絲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冷意，“我們是鹽。”
阿牛茫然地看著他。
“鹽入水，看似化了，其實還在。”陳長庚重新拿起鐵鉗，將刀胚夾回爐膛裡，“急水衝不散它，溫水煮不干它。等水熬幹了，剩下的，還是鹽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重新落在阿牛臉上。
“但鹽要想不化，就得先把自己變成刀。今天班頭退了，是因為他算了一筆賬。但他回去之後，崔家也會算賬。崔家算的賬，和班頭不一樣。班頭要的是人頭，崔家要的是命脈。”
“命脈？”阿牛握緊了手裡的鐵錘。
“鹽。”陳長庚吐出一個字，“我們煮鹽，賣鹽，用鹽換鐵。這河灘上的鹽，就是崔家的命脈。他們不會容忍一個不聽話的鹽場，更不會容忍一個敢拿鹽跟他們談條件的流民頭子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阿牛的聲音有些發顫。
“所以，他們會換一種方式來拿我們。”陳長庚將刀胚重新送入爐火，“不是用公文，不是用鎖鏈。他們會用更軟、更慢、更看不見的手段。比如，斷了我們的糧道；比如，讓商隊不敢再來；比如，在流民裡再塞幾個‘班頭’進來。”
阿牛倒吸了一口涼氣。他想起今天早上那兩個差點跑路的漢子，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了。
“掌櫃的，那我們怎麼辦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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