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牛把刀拔出來插回鞘中，轉身走回打穀場。他和陳長庚擦肩而過的時候，掌櫃的頭也沒抬，只是低聲說了一句：“下次不用插刀。刀是用來砍的，不是用來嚇的。”
阿牛的腳步頓了一下，然後繼續往前走。
夜在三更時分最深。月亮被雲遮得嚴嚴實實，河灘上伸手不見五指，只有營地中央的篝火還亮著一簇半死不活的火苗。夯土牆上的暗哨剛剛換過崗，趙老三裹著一條破毯子趴在牆頭上，眼皮沉得像灌了鉛。營地裡的草棚都熄了燈，煮鹽鍋的火也封了膛，只有水車還在河面上不知疲倦地吱呀轉動。
忽然，一道極輕微的腳步聲從煮鹽鍋的方向傳來。不是巡邏銳士的腳步聲——銳士的腳步聲趙老三能分辨出來，劉大步子重，王鐵柱走路有點拖腳後跟，阿牛走路幾乎沒聲音。這個腳步聲不屬於他們任何一個。它很輕，很碎，像是光著腳踩在凍土上，每走一步都要停下來聽一聽周圍的動靜。
趙老三沒有回頭。他把手伸到牆垛下面，摸到一根藤條，輕輕拉了一下。藤條的另一端連著一個放在打穀場邊的小木鈴，鈴舌被布條纏住了，拉一下只會發出一聲極細微的悶響，在夜風中和枯草摩擦的聲音差不多。但他知道，有一個人能聽到。
陳長庚睜開眼。他根本沒有睡，和衣躺在草棚裡，橫刀就放在手邊。木鈴悶響的瞬間，他己經握住了刀柄。
阿牛從另一個方向無聲地摸了過來。他也沒有睡。今晚他是下半夜的暗哨，但他提前一個時辰就起來了，蹲在打穀場旁邊的柴火堆後面，一動不動地盯了煮鹽鍋整整一個時辰。他知道有人會來，掌櫃的晚飯後跟他說過一句話——“商隊被攔的訊息，營地裡所有人都知道了，包括不該知道的人。”阿牛當時沒反應過來，但他在柴火堆後面蹲到第二更天的時候，忽然就懂了。
兩個人在煮鹽鍋旁邊的陰影裡匯合。陳長庚打了個手勢，阿牛點頭，繞到了鹽鍋的另一側，堵住了從鹽鍋到營地邊緣的唯一一條退路。
鍋邊蹲著一個人影。瘦小，佝僂，動作遲緩但極輕。他從懷裡掏出一把什麼東西，正往鍋裡撒。鍋裡是今晚最後一鍋還沒收的滷水，明天一早就要熬成鹽。撒進去的東西在月光下看不清顏色，但散發出一股刺鼻的酸味，順著河風飄過來，阿牛聞了一下就覺得嗓子發緊。那是河灘上一種常見的毒草，流民們都認識，牲口吃了爛腸子，人吃了也一樣。
“別動。”阿牛從黑暗中走出來，橫刀己經出了鞘，刀尖指著那人的後頸。他的聲音很輕，但刀刃在月光下閃了一下，那道冷光比任何聲音都更有威懾力。
那人僵住了。手裡的毒草從指縫間漏下去，落在鹽鍋裡，浮在滷水表面，被鍋底殘餘的餘溫燙得滋滋作響。然後他慢慢轉過身。是一張老頭的臉，乾瘦，黝黑，滿臉皺紋。營地裡幾乎每個人都認識他——他姓丁，是最早一批加入營地的流民之一，平時不言不語，幹活還算勤快，王嬸每次分粥都會多給他舀半勺湯。他沒有家人，說是都死在逃荒路上了，說起來的時候還會掉眼淚。此刻這張臉上沒有眼淚，只有一種被當場揭穿之後不知該往哪裡放的僵硬的恐懼。
陳長庚從另一個方向走出來，手裡提著橫刀，刀未出鞘。他走到鹽鍋旁邊，低頭看了看鍋裡浮著的毒草，然後抬頭看了丁老頭一眼。
“帶他到打穀場。把所有人叫起來。”
打穀場的篝火重新燒旺了。流民們從草棚裡被叫醒，揉著眼睛走到打穀場上，一開始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，首到他們看到陳長庚手裡那塊發黑的鹽餅。
鹽餅是陳長庚從鍋裡撈出來的。滷水被毒草汙染後，熬出來的鹽不再是雪白色，而是一種令人作嘔的灰黑色，像燒焦的骨頭。散發的氣味又酸又苦，湊近了聞一下就想吐。陳長庚把鹽餅放在旗杆下的木桌上，旁邊放著從丁老頭懷裡搜出來的半包毒草，葉子己經被揉碎了，綠色的汁液滲進麻布裡，在火光下泛著暗淡的光澤。
丁老頭被阿牛按著肩膀跪在桌前。他的腿在抖，嘴唇在抖，整個人像一片被風吹得嘩嘩響的枯葉。他不敢抬頭看任何人，只是低著頭盯著地面，嘴裡含含糊糊地念叨著什麼。
陳長庚站在桌前，看著營地裡的每一個人。火光照在臉上那道新結痂的刀疤上，把整張臉映得一半亮一半暗。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張面孔，有人憤怒，有人恐懼，有人還沒睡醒，有人己經猜到了什麼，臉色變得和那塊毒鹽一樣灰黑。
“有人往鹽鍋裡投了毒。”陳長庚舉起那塊發黑的鹽餅，聲音像結了冰的河水一樣平靜，“這種毒草，牲口吃了爛腸子，人吃了也一樣。一鍋鹽，夠我們所有人吃半個月。半個月後，我們所有人都會爛穿腸子，死在河灘上。”
人群裡發出一陣壓抑的騷動。王嬸捂住嘴，她剛才差點就用這鍋滷水熬明天的早粥了。劉大從人群中擠出來，衝到丁老頭面前，一把揪住他的領子把他從地上拎起來，拳頭己經舉到了半空中。
“劉大。”陳長庚的聲音不大，但劉大的拳頭停在了半空中。
“掌櫃的！這老東西要毒死我們所有人！”劉大的眼睛瞪得血紅。
“放下。”陳長庚說。劉大咬著牙，把丁老頭摔回地上，退後兩步，胸口劇烈起伏著。
陳長庚走到丁老頭面前，蹲下身，和他平視。
“丁老，你什麼時候進的營地？”
丁老頭的嘴唇哆嗦了半天，擠出一句話：“兩……兩個月前。”
“兩個月前。”陳長庚重複了一遍，“那你應該知道營地的規矩。偷東西，扣三天工分。打架鬥毆，扣五天。投毒——”他把那塊發黑的鹽餅放在丁老頭面前的地上，聲音忽然變得極輕極冷，像是刀刃貼著皮膚劃過，“按規矩，應該怎麼處置？”
“不是我……不是我……”丁老頭忽然嚎啕大哭起來，鼻涕眼淚糊了一臉，“是崔家逼我的！我在河間城還有一個孫子，崔家把他抓了，他們說我要是不幹，就把我孫子扔進礦坑裡——掌櫃的饒命啊，我沒辦法——”
“我問你。”陳長庚打斷了他的哭嚎，“你今晚投毒的時候，有沒有想過這營地裡還有三百口人？有沒有想過王嬸每次多給你舀的那半勺粥？有沒有想過你旁邊草棚裡住的那兩個孩子，明天一早就會喝下你投了毒的鹽熬的粥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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