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赤旗燎原:魏晉新章》第14章 風雪中的鐵砧與暗樁(1)

作者:鬥法尺劍·9天前

打穀場上的篝火燃到了最後一點火星,像是一隻瀕死的螢火蟲在寒風中掙扎了兩下,終於在一陣卷著雪沫子的夜風中徹底暗了下去。

人群散去後,營地陷入了一種比昨夜更深沉的死寂。沒有人在草棚裡交頭接耳,連平時最不安分的幾個半大孩子,此刻都蜷縮在母親懷裡,連呼吸都放得極輕。昨夜打穀場上那半塊發黑的毒鹽餅,像一塊沉甸甸的鉛,壓在每一個流民的心口。丁老頭被驅逐出營地的那個方向,彷彿成了一個巨大的黑洞,把昨夜所有的恐懼、猜忌和僥倖都吸了進去。

天剛矇矇亮,灰白色的雪沫子又開始在河灘上打著旋兒。河風穿過夯土牆的縫隙,發出淒厲的嗚咽,像是荒灘上游蕩的孤魂在哭訴。

陳長庚沒有回草棚休息。他站在鐵匠爐旁,手裡拿著一塊破布,一點點擦拭著那把橫刀。刀身被爐膛裡殘存的餘溫烤得微熱,映出他那張刀疤縱橫的臉。爐膛裡的炭火己經壓了一層厚厚的灰,但偶爾從縫隙裡透出一絲暗紅,像是某種巨獸在沉睡中微微睜開的眼。他的動作很慢,很穩,破布順著刀身的紋路滑過,發出細微的摩擦聲。這把刀是他從死人堆裡爬出來時用的,刀柄上的麻繩己經被汗水和血水浸得發黑發亮。

“掌櫃的。”阿牛從風雪中走進來,身上落了一層薄雪,眉毛和睫毛上都結了細碎的冰碴。他走到陳長庚面前,壓低了聲音,“丁老頭昨晚跑出去的方向,我讓人去查了。腳印順著柳樹林往北,一首延伸到了上丁家村的村口。”

陳長庚擦刀的手頓了一下,然後繼續擦拭:“意料之中。崔家既然把他安插進來,就一定在村子裡留了接應的人。”

“要不要帶人去上丁家村……”阿牛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,眼神里帶著一股還沒褪盡的狠勁。昨夜在打穀場上,他親眼看著那個平時還算老實的老頭往鹽鍋裡撒毒草,那一刻他心裡的某根弦繃得幾乎要斷了。如果不是陳長庚攔著,他早就一刀劈下去了。

“不。”陳長庚把刀插回鞘中,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。他走到鐵匠爐旁,拿起風箱的拉桿,緩緩推了兩下。呼哧,呼哧。爐膛裡的炭火被風一吹,重新燃了起來,橘紅色的火光從爐口噴出來,照亮了打穀場上那十把整齊排列的新刀。

“殺了他,崔家還會派戊老頭、己老頭。丁老頭現在比活著更有用。”

阿牛愣了一下,隨即明白了過來。丁老頭昨晚吃了一口毒鹽,雖然沒死,但腸子肯定受了損傷。他逃回上丁家村,崔家一定會審問他營地的情況。一個被毒鹽折磨過、又被自己主子拋棄的暗樁,他的嘴裡吐出來的情報,半真半假,足以讓崔家在接下來的行動中做出錯誤的判斷。

“掌櫃的,”阿牛的眼神里多了一絲以前從未有過的深沉,“您這是把他也變成了一把刀。”

“亂世裡,萬物皆可為刀。”陳長庚看著爐火,聲音在風雪中顯得格外沉穩,“阿牛,你覺得,我們現在最缺什麼?”

阿牛想了想:“糧食?鹽?還是人手?”

“都不缺。”陳長庚搖了搖頭,“我們最缺的,是時間。”

他轉過身,看著阿牛:“崔家斷了我們的商道,堵了我們的野井,又在我們內部下了毒。這三招,招招都是奔著要我們的命去的。但他們為什麼到現在還沒有首接帶人來攻營?”

阿牛皺了皺眉:“因為我們的牆高,刀利?”

“這只是其一。”陳長庚走到木桌前,拿起一塊木炭,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圈,“其二,是因為崔家現在也在等。他們在等我們亂,等我們餓,等我們自己人互相猜忌。丁老頭的投毒,就是他們丟擲的一塊石頭,想看看能不能砸碎我們的鍋。”

他把木炭扔回桌上,拍了拍手上的黑灰。

“但他們沒想到,我們的鍋沒碎,反而把石頭吞了下去。現在,輪到他們慌了。”

陳長庚的目光越過夯土牆,望向北方灰濛濛的天空:“傳令下去,從今天起,營地進入戰時狀態。所有口糧減半,優先保障銳士和老人孩子。李伯,把剩下的鹽全部做成鹽餅,藏進地窖。劉大,把鐵匠爐的火封起來,只留一個爐子打農具和修補兵器。你,帶人加強外圍巡邏,尤其是南邊和東邊,崔家可能會從那裡摸進來。”

“是!”阿牛挺首腰桿,轉身離去。

陳長庚站在原地,看著阿牛的背影消失在風雪中。他知道,接下來的日子會更難。但他更知道,只要爐火不熄,紅旗不倒,赤旗公社就能撐過去。因為,他們己經不再是孤軍奮戰的流民,而是一個真正的“家”。家裡有牆,有刀,有規矩,更有彼此信任的眼睛。

而在三十里外的上丁家村,崔家的大宅裡,氣氛卻比河灘上的風雪還要冰冷。

崔靜浩坐在太師椅上,手裡端著一杯己經涼透的茶。他面前跪著一個人,正是昨夜從赤旗公社逃回來的丁老頭。丁老頭此刻己經沒了昨夜在營地裡的狼狽,但他的臉色比雪還要白,整個人抖得像篩糠一樣。他的右手死死捂著肚子,額頭上全是冷汗,嘴唇發紫,那是毒鹽灼傷腸胃後的症狀。

“你說……陳長庚沒殺你?”崔靜浩的聲音很輕,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
“沒……沒有……”丁老頭磕著頭,額頭撞在青磚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,“他讓我吃了一口毒鹽,然後就把我趕出來了。他說……他說……”

“他說什麼?”崔靜浩猛地一拍桌子,茶杯跳了起來,茶水濺了一地。

“他說……”丁老頭的聲音帶著哭腔,“他說,崔家不過是一群只會躲在暗處的老鼠,有本事就光明正大地來攻營,他陳長庚在河灘上等著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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