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志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他沉默片刻,緩緩道:“去過。三年前,隨殿帥府巡查使去過河北。那時……金人還未如此猖獗,但邊軍已糜爛不堪。”他的聲音低沉下去,“軍官剋扣軍餉,士兵面黃肌瘦;武備廢弛,刀槍生鏽;營房破敗,馬匹瘦弱。更可恨的是,許多將領只顧撈錢,對金人的騷擾視而不見,甚至……甚至有人私下與金人交易,以糧換馬,以鐵換皮。”
他說著,拳頭漸漸握緊,青筋暴起:“楊某當時憤而上書,卻被斥為‘危言聳聽’、‘擾亂軍心’。高俅那廝……竟將楊某調離殿帥府,打發去押運花石綱!”
聲音裡滿是憤懣。
林沖靜靜聽著。夕陽的光照在楊志臉上,那張青黑色的臉因激動而扭曲,眼中燃燒著怒火——那是一個軍人,對家國淪喪的痛心,對奸臣誤國的憤恨。
“如今呢?”林沖問,“金人可還安分?”
“安分?”楊志冷笑,“去年冬,金人破遼中京,遼帝西逃。今年春,金主完顏阿骨打稱帝,國號大金。如今金兵已陳兵燕雲,虎視眈眈。可朝廷在做什麼?在修艮嶽!在蒐羅奇花異石!在給蔡京、童貫之流慶壽!”他一拳砸在石桌上,茶碗跳起,茶水濺出,“如此朝廷,如此邊關,大宋……危矣!”
聲音在院子裡迴盪。
菊花在風中輕輕搖曳,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遠處傳來山寨收工的鐘聲,噹噹噹,悠遠而沉重。
林沖看著楊志,看了很久。
然後,他緩緩開口:“楊制使,林沖再問一句:你這一身本事,滿腔熱血,難道就甘心如此沉淪?就甘心看著祖上世代守護的江山,淪落異族之手?”
楊志猛地抬頭。
林沖的目光灼灼,像兩團火:“梁山雖小,卻有志重整乾坤,護佑華夏。我們劫富濟貧,整頓軍紀,開墾荒地,訓練士卒——不是為了當一輩子山賊,是為了積蓄力量,等待時機。”他的聲音不高,卻字字如錘,敲在楊志心上,“時機一到,我們要做的,不是招安,不是跪著求朝廷施捨一個官職。我們要做的,是站起來,拿起刀槍,驅逐韃虜,還天下一個太平!”
他站起身,走到楊志面前,伸出手:“楊制使,楊家將的忠烈,不該只寫在史書裡。楊家的槍,該插在邊關的城樓上,該刺進金人的胸膛裡。”他的目光堅定如鐵,“不知制使可願留下,與林沖,與梁山眾兄弟,共圖大業?”
楊志看著那隻手。
手掌寬厚,指節分明,掌心有常年練槍磨出的老繭。夕陽的光照在那隻手上,鍍上一層金邊。
他想起祖父臨終前的囑託。
想起自己年少時,在祠堂裡對著楊家將的牌位立下的誓言。
想起這一路走來的屈辱、絕望、不甘。
然後,他想起今日在梁山看到的一切:整齊的營房,操練計程車兵,蓬勃的生氣,還有眼前這個人——這個氣度恢弘、目光如炬、胸懷天下的林教頭。
熱血,在胸腔裡湧動。
楊志站起身。
他整了整衣冠,對著林沖,深深一揖。
然後,他抬起頭,青黑色的臉上,那雙眼睛燃燒著火焰。他伸出右手,重重握住林沖的手。
“若蒙不棄,”他的聲音斬釘截鐵,在院子裡迴盪,“楊志願效犬馬之勞!”
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。
夕陽西下,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合而為一。院裡的菊花在秋風中搖曳,金黃的花瓣灑落一地,香氣瀰漫。
遠處,山寨的燈火次第亮起,像繁星落滿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