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教頭……”他聲音沙啞,“楊某……多謝。”
一飲而盡。
酒很辣,辣得他眼睛發酸。
林沖也端起碗,陪他飲盡。然後他放下碗,笑道:“好了,前事不提。林沖久聞楊家槍法冠絕天下,制使家學淵源,想必深得精髓。今日難得相聚,不如論論武藝兵法?”
這話轉得自然。
楊志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,點頭道:“林教頭是禁軍教頭,槍法必然精妙,楊某正要請教。”
於是話題轉開。
林沖問楊家槍的訣竅,楊志詳細解說;楊志問禁軍陣法,林沖一一剖析;說到邊關戰事,林沖更是引經據典,從秦漢到唐宋,從騎兵戰術到城防工事,見解獨到,往往發前人未發之論。楊志越聽越驚,這林沖不僅武藝高強,對兵法的理解竟如此深刻,許多見解,連他這楊家將之後都聞所未聞。
酒宴的氣氛漸漸熱絡起來。
吳用在一旁靜靜聽著,偶爾插一兩句話,引經據典,恰到好處。晁蓋、劉唐等人雖不太懂兵法,但見兩人談得投機,也都鬆了口氣,推杯換盞,笑聲漸起。
陽光從西窗斜照進來,將廳內照得一片金黃。酒香、菜香、男人們的汗味、秋日乾燥的空氣,混在一起,形成一種獨特的、屬於山寨的氣息。
楊志看著滿廳的好漢,看著他們臉上真誠的笑容,聽著他們豪邁的笑聲,心中那股積壓了數月的怨氣,不知不覺消散了大半。
這梁山,真的不一樣。
宴罷,已是申時。
秋陽西斜,將梁山的影子拉得很長。聚義廳內杯盤狼藉,嘍囉們正在收拾。晁蓋等人各自散去,林沖卻對楊志道:“制使若不累,不如去林沖住處坐坐?林沖還有些私藏的好茶。”
楊志點頭:“恭敬不如從命。”
兩人出了聚義廳,沿著青石路往山寨深處走。路兩旁是整齊的營房,有些嘍囉在院子裡洗衣、修補兵器,見林沖過來,都起身行禮,眼神里滿是尊敬。再往前走,是一片新開墾的菜地,綠油油的菜苗在秋陽下生機勃勃。幾個老弱婦孺正在澆水,見林沖,都笑著打招呼:“林教頭好!”
楊志默默看著。
這梁山,有軍營的紀律,有農家的煙火,還有一種……他說不出來的、蓬勃向上的生氣。
林沖的住處在一處僻靜的院落,三間瓦房,一個小院。院裡種著幾叢菊花,正開得燦爛,金黃的花朵在夕陽下熠熠生輝。空氣中瀰漫著菊花的清香,混著泥土的溼潤氣息。
張貞娘正在院裡晾衣服,見林沖帶客人來,忙放下木盆,福了一福,轉身進屋沏茶。
林沖請楊志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。石凳冰涼,但坐上去很穩。夕陽的餘暉灑在兩人身上,暖洋洋的。
茶很快端上來。青瓷茶碗,茶湯碧綠,熱氣嫋嫋,帶著一股清雅的香氣。
“這是江南的龍井,”林沖道,“去年託人帶的,一直沒捨得喝。”
楊志端起茶碗,輕輕啜了一口。茶湯入口微苦,隨即回甘,清香滿口。他放下茶碗,看著林沖:“林教頭,今日之恩,楊某銘記在心。”
林沖搖頭:“制使言重了。林沖只是覺得,如制使這般人才,淪落江湖,是天下人的損失。”
楊志苦笑:“人才?敗軍之將,何敢言才。”
“制使錯了。”林沖正色道,“花石綱沉船,是天災,非戰之罪;生辰綱被劫,是梁山手段,亦非制使無能。制使真正的才能,不在押運,而在戰場。”他頓了頓,看著楊志,“林沖冒昧問一句:制使在殿帥府時,可曾去過邊關?可曾見過如今邊軍的模樣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