魯智深一口飲盡,抹了把嘴,環眼掃視眾人,聲如洪鐘:
“灑家是個粗人,不懂什麼大道理。但知道一條:兄弟有難,拼死要救;兄弟相聚,捨命要喝!今日見到林沖兄弟,見到眾位好漢,灑家心裡痛快!來,再幹一碗!”
“幹!”
酒宴的氣氛熱烈起來。劉唐端著酒碗來敬,阮氏兄弟輪流上陣,花榮也來湊熱鬧。魯智深來者不拒,酒到碗幹,笑聲震得廳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。
林沖陪了幾碗,便不再多飲。他坐在席間,看著魯智深與眾人暢飲,看著曹正恭敬地給各位頭領斟酒,看著楊志走到魯智深面前,兩人把臂相視而笑。
然後,他的目光與宋江相遇。
宋江坐在對面席上,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,正與吳用低聲交談。但林沖看得清楚,那笑容未達眼底。宋江的目光偶爾掃過魯智深,掃過林沖,眼神深處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冷意。
林沖端起酒碗,抿了一口。
酒液在舌尖化開,微苦,回甘。
他知道,從今天起,梁山內部的格局,將徹底改變。
魯智深的到來,不僅帶來了強大的武力,更帶來了一個明確無誤的訊號:林沖在梁山,已非孤身一人。他有生死兄弟,有忠誠舊部,有講武堂培養的骨幹,有晁蓋的絕對信任。
而這一切,都將成為未來那場不可避免的路線之爭中,最重的籌碼。
酒宴持續到深夜。
魯智深喝得酩酊大醉,被曹正和兩個嘍囉攙扶著去客房休息。臨走前,他還拉著林沖的手,含糊不清地說:“兄弟……明日……明日灑家再找你說話……有好多話要說……”
林沖點頭:“好,明日我陪師兄。”
送走魯智深,宴席漸漸散去。林沖站在聚義廳前,夜風拂面,帶著酒氣和山間的涼意。遠處湖面波光粼粼,映著滿天星斗。
吳用走到他身側,輕聲道:“教頭,魯智深兄弟豪氣干雲,確是難得的人物。”
“嗯。”林沖望著星空,“有他在,許多事就好辦多了。”
吳用沉默片刻,低聲道:“宋公明今日宴上,只敬了魯智深一碗酒,說了幾句客套話,便再未多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沖淡淡道,“他在觀察,在計算。”
“教頭打算何時與魯智深深談?”
林沖轉頭看向吳用,夜色中,他的眼神深邃如潭:“等他酒醒。有些話,須得清醒時說。”
吳用點頭,不再多言,拱手告辭。
林沖獨自站在廳前,許久。
夜風吹動他的衣袂,遠處傳來巡夜嘍囉的梆子聲,清脆而有節奏。他伸手入懷,摸出那枚佛珠,握在掌心。
溫潤的觸感傳來,帶著魯智深粗豪外表下那顆赤誠的心。
兄弟來了。
接下來的路,該怎麼走,他心中已有計較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