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沖的目光緩緩掃過廳中每一張臉。那些臉上有憤怒，有急切，有對他“怯戰”的懷疑，也有對即將到來大戰的興奮。雪花從門外飄進來，落在火盆邊，瞬間化成水汽。他深吸一口氣，冰冷空氣刺進肺裡，讓思維更加清晰。然後，他朝晁蓋拱手，聲音不高，但每個字都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：
“天王，戰，可以打。但怎麼打，須聽我一言。”
廳裡安靜了一瞬。
宋江眉頭微皺，正要說話，林沖已經繼續開口：“時遷、楊林被擒，祝家莊必然戒備森嚴。此時強攻，正中其下懷。我建議：大軍即刻開拔，但至獨龍崗後，先紮營休整，派出斥候探明地形、兵力部署，再定進攻方略。”
“還要等？！”李逵吼起來，“等什麼等！再等下去，時遷兄弟的腦袋都掛在祝家莊門口了！”
“鐵牛！”宋江喝了一聲，轉向林沖，語氣緩和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，“林教頭說得有理，但如今情勢，已容不得從容佈置。祝家莊既敢扣人，又擒我細作，擺明了要與我梁山為敵。若再拖延，恐三莊聯盟加固，更難攻破。不如趁其立足未穩，雷霆一擊，救回弟兄，揚我梁山威名！”
晁蓋的手指在椅背上敲擊著，發出沉悶的聲響。他看著林沖，又看看宋江，終於開口：“林教頭所言穩妥，但公明說得也對——不能再等了。這樣，大軍即刻出發，公明為前部先鋒，林教頭統中軍，我自領後軍。至獨龍崗後，先紮營，但若有機會，可相機而動。”
這是折中，但林沖聽出了晁蓋話裡的傾向——那句“相機而動”，給了宋江足夠的操作空間。
“遵命。”林沖不再多言。
他知道，此刻再多說，只會讓晁蓋和眾頭領更加懷疑他的決心。有些教訓，必須用血來教。
次日清晨，梁山大軍開拔。
三千兵馬，旌旗蔽日，刀槍如林。前軍以宋江為首，李逵、王英、燕順、鄭天壽、黃信等頭領隨行；中軍林沖統率，石勇領靖難營三百七十二人護衛中軍大纛，吳用、花榮、呂方、郭盛等人在側；後軍晁蓋坐鎮，劉唐、阮氏三雄、杜遷、宋萬等頭領跟隨。
馬蹄踏碎凍土，車輪碾過積雪。隊伍沿著官道向南行進，沿途百姓紛紛避讓，躲在門縫後窺視這支殺氣騰騰的隊伍。林沖騎在馬上，目光掃過兩側地形——丘陵、樹林、村莊，每一個都可能藏有眼線。
“教頭，”石勇策馬靠近，低聲道，“靖難營的弟兄們，刀都磨利了。”
林沖點頭：“記住我交代的——此戰，你們的任務不是衝鋒陷陣，是護衛中軍，隨時準備接應。”
“明白。”
行軍三日，至獨龍崗外三十里。
時已黃昏，殘陽如血，將西邊天空染成一片暗紅。獨龍崗的輪廓在前方地平線上隆起，像一頭匍匐的巨獸。崗上樹木森森，隱約可見寨牆箭樓，炊煙裊裊升起，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寧靜。
“停！”林沖勒馬，抬手。
中軍令旗揮動，隊伍緩緩停下。
前軍那邊，宋江也勒住了馬。他回頭看了一眼，策馬來到中軍：“林教頭，為何停下？此處距獨龍崗尚有三十里，當一鼓作氣，直抵崗下紮營！”
林沖指著前方：“公明哥哥請看，前方地勢漸窄，兩側丘陵起伏，林木茂密。若祝家莊在此設伏，我軍隊伍拉長，首尾難顧。不如就此紮營，明日拂曉再進。”
宋江皺眉：“林教頭未免過於謹慎。祝家莊不過一地方豪強，豈敢出莊設伏？況且天色尚早，再行三十里，正好在崗下紮營，明日一早便可攻城！”
“崗下紮營，敵在居高，我在低處，不利。”林沖搖頭，“且我軍遠來疲憊，當休整一夜。”
兩人對視。
暮色漸濃，風吹過丘陵，樹林發出沙沙聲響，像無數人在竊竊私語。宋江的臉色在暮光中顯得有些陰沉，他沉默片刻，忽然笑了：“好，就依林教頭。傳令，紮營！”
林沖看著他轉身離去的背影，心中那根弦卻繃得更緊了。
宋江答應得太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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