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江看著扈三娘被押走的背影，心中那份不甘如野草般瘋長。他轉身看向林沖，對方正與花榮、楊志低聲商議著什麼，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。廣場上，降卒們蹲在地上，黑壓壓一片，偶爾傳來壓抑的抽泣聲。焦糊味混著血腥氣，在晚風中久久不散。吳用輕搖羽扇，走到宋江身邊，低聲道：“公明哥哥，明日議事，這俘虜錢糧如何處置，還需早定章程。”宋江收回目光，勉強笑了笑：“一切……聽林教頭安排便是。”他說得平靜，袖中的手卻已握緊，指甲陷進掌心。
夜色深沉。
祝家莊正堂的廢墟被清理出一片空地，臨時搭起幾張長桌。火把插在四周土牆上，噼啪作響，將眾人臉上映得明暗不定。空氣中飄著木炭燒盡後的焦苦味，還有未散盡的血腥。
晁蓋坐在主位，臉色疲憊但眼神明亮。他剛從梁山趕來，身上還帶著夜露的溼氣。左右兩側，林沖、宋江、吳用、公孫勝、花榮、楊志、石秀等頭領依次而坐。桌上擺著幾碗粗茶，熱氣嫋嫋。
“諸位兄弟，”晁蓋開口，聲音在空曠的廢墟中迴盪，“此戰大捷，全賴眾兄弟用命。但戰事已了，如何處置俘虜錢糧，還需商議個章程出來。”
他頓了頓，看向宋江：“公明賢弟，你先說說。”
宋江清了清嗓子。他今日換了一身乾淨衣裳，左臂箭傷已包紮妥當，但臉色依舊有些蒼白。他雙手按在桌上，目光掃過眾人：“晁蓋哥哥，諸位兄弟。依小弟之見，此戰繳獲，當分作三份。”
“其一，祝家莊錢糧財物，除留少許供大軍食用外，其餘全部運回梁山，充實庫藏。梁山如今人馬日眾，糧草兵器，樣樣都缺。”
“其二，俘虜處置。”他頓了頓，聲音壓低了些，“願降者，收編入各營，補充兵力。不願降者……”
他抬起右手，做了個向下切的手勢。
堂內靜了一瞬。
火把燃燒的噼啪聲格外清晰。
“其三，聞達乃朝廷命官，若能勸降，一則顯我梁山仁義，二則對日後……招安之事，大有裨益。”宋江說到這裡，看了晁蓋一眼，見對方神色如常，才繼續道，“至於那扈三娘……”
他語氣忽然變得溫和：“此女武藝高強，容貌出眾，殺之可惜。小弟觀她性情剛烈，若好生勸導，或可為我梁山所用。不如……交由小弟看管，慢慢勸導。”
話音落下，堂內無人說話。
林沖端起茶碗，輕輕吹開浮沫。茶湯渾濁，映著火把跳躍的光。他抿了一口，苦澀的滋味在舌尖蔓延。
“林教頭，”晁蓋看向他，“你有何見解？”
林沖放下茶碗，碗底與木桌碰撞，發出輕微的聲響。
“公明哥哥所言，自有道理。”他開口，聲音平穩，“但小弟以為，有些地方，或可斟酌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堂中央。火光照在他臉上，那雙眼睛裡沉澱著某種與年齡不符的深沉。
“先說錢糧。”林沖轉身，面向眾人，“祝家莊盤踞此地多年，欺壓鄉里，強佔田產，周邊百姓苦之久矣。我們若將錢糧全部運走，與祝家何異？不如留出三成，就地賑濟受祝家欺壓的百姓。一來，可收民心；二來，百姓得了實惠，自會傳頌梁山仁義。這比運回山上堆在庫裡，更有用處。”
吳用羽扇輕搖，眼中閃過思索之色。
“再說俘虜。”林沖繼續道，“祝家莊莊丁，多為佃戶、長工，被祝家強徵而來。他們中或有真心為祝家賣命者，但大多不過是混口飯吃。願留者，可經過整訓，補充兵力；不願留者，發放路費，遣散回鄉。濫殺無辜，非仁義之師所為。”
“林教頭此言差矣！”宋江忍不住開口，“那些莊丁今日降我，明日官府一來，難保不會反水！放虎歸山，後患無窮！”
“公明哥哥，”林沖看向他，目光平靜，“我們打的旗號是‘替天行道’。若連普通莊丁都要殺盡，這天，我們替的是誰的道？這義，又在哪裡？”
宋江張了張嘴，竟一時語塞。
“至於聞達，”林沖轉向晁蓋，“此人乃朝廷都監，官居五品，對趙宋忠心耿耿。勸降？我看不必急於一時。囚禁起來，好生看管便是。日後或可用來與官府交涉，或可慢慢磨其心志。但此刻勸降，徒費口舌。”
晁蓋點頭：“有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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