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彷彿怕被窗外的人聽去:
“宋公明一心要扶您上位,口口聲聲說是遵從天意、遵從天王遺命。可小乙看得明白——他是要您當個傀儡寨主。您坐那位子,他在幕後掌控。您若真信了他,日後梁山大小事務,恐怕都得聽他的安排。您這位寨主,不過是個幌子。”
盧俊義沒有反駁。
他只是慢慢轉動著手中的茶盞,看著茶湯在盞中蕩起一圈圈漣漪。茶水的溫度透過粗陶傳來,燙得掌心微微發紅,他卻彷彿感覺不到。
“那林教頭呢?”他問,聲音很輕。
燕青猶豫了一下。
“林教頭……”他斟酌著詞句,“他今日看似為您說話,阻攔宋公明強推您上位。可小乙覺得……他的深意,恐怕也非單純為您好。”
盧俊義抬起頭,看向燕青。
燭火在燕青年輕的臉上跳動,那雙眼睛清澈而銳利。這個從小跟在自己身邊的僕人,看人看事的眼光,有時候比他自己更準。
“說下去。”
“是。”燕青躬身,“林教頭阻攔宋公明,或許是不願見宋公明如願——宋公明想扶您上位,他便偏要攔著。又或許……他是看穿了宋公明的算計,知道您若真坐上那位子,便成了宋公明的傀儡,反倒對梁山不利。但無論如何……”
燕青頓了頓,聲音更低:
“他心中所謀,恐怕也非尋常。”
盧俊義沉默了。
他放下茶盞,茶盞與桌面碰撞,發出輕微的聲響。茶湯濺出幾滴,在桌面上暈開深色的水漬。他伸出手指,無意識地在那水漬上畫著圈,指尖傳來茶水的微溫。
“我盧俊義頂天立地,豈願做他人傀儡?”
他的聲音忽然提高了幾分,帶著一股壓抑的怒意:
“在大名府,我被梁中書陷害,家破人亡,那是明槍。在梁山,我若成了宋公明的傀儡,那便是暗箭。明槍易躲,暗箭難防——這道理,我懂。”
他站起身,熟銅棍靠在牆邊,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晃動。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牆壁上,高大而孤寂。他走到窗邊,推開一條縫隙,山風立刻灌了進來,吹得燭火劇烈搖曳,險些熄滅。
燕青連忙上前護住燭火。
窗外,夜色濃重。遠處營寨的燈火已熄滅大半,只有零星幾點還在黑暗中閃爍。更夫敲梆的聲音從山下傳來,五更天了。天快亮了,可盧俊義心中的迷霧,卻越來越濃。
“可林教頭……”
他轉過身,背對著窗戶,山風從背後吹來,吹動他的衣袍:
“他今日那番話,那句‘盧員外擒得史文恭不假,但若無林某率軍破寨、牽制敵兵,恐怕也難成事’……你說,他是為我解圍,還是為自己爭功?”
燕青沒有立刻回答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