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突圍？”趙桓終於開口，聲音細弱遊絲，帶著哭腔，“往哪裡突？金兵四面合圍，如何突得出去？就算突出去……這天下，還有何處是安全的？”他想起被金人搜刮一空的金明池寶藏，想起被焚燒的延福宮園林，想起那些倒在街巷中的屍體，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的心臟，讓他幾乎窒息。
他不想死。他更不想像那些市井小民一樣，死在亂刀之下，死在馬蹄之下，或者像那些被擄走的女子一樣，受盡屈辱。
“議和……議和吧。”趙桓閉上眼睛，兩行清淚從眼角滑落，“張卿，耿卿，你們……你們去準備。要快。”
“陛下聖明！”張邦昌、耿南仲等人連忙躬身。
李綱呆立當場，看著御座上那個瑟瑟發抖的年輕皇帝，又看看那些面露慶幸之色的大臣，一股冰寒徹骨的悲哀從心底湧起，瞬間淹沒了所有的憤怒與不甘。他張了張嘴，卻發不出任何聲音，最終，只是深深一揖，轉身，踉蹌著走出大殿。背影佝僂，彷彿瞬間老了十歲。
閏十一月二十五，清晨。
汴京內城，宣德門緩緩開啟一道縫隙。沒有儀仗，沒有鹵簿，只有寥寥數十人徒步走出。走在最前面的，正是脫下龍袍、換上一身素色常服的宋欽宗趙桓。他臉色蒼白，腳步虛浮，需要兩名內侍攙扶才能勉強行走。身後跟著張邦昌、耿南仲等數名大臣，皆面色慘淡，低頭疾行。
街道兩側，擠滿了聞訊而來的百姓。他們衣衫襤褸，面有菜色，眼神空洞或充滿憤怒。看到皇帝就這樣徒步走向金營，人群中響起壓抑的啜泣聲，隨後是零星的、充滿絕望的咒罵。
“陛下！不能去啊！”
“官家！和金狗拼了！”
“昏君！無道昏君！”
侍衛們緊張地維持著秩序，將激動的人群推開。趙桓對這一切恍若未聞，他只是低著頭，看著腳下破碎的石板路，看著路面上已經發黑的血跡，機械地邁著步子。寒風颳在臉上，像刀子一樣，但他感覺不到冷，只覺得整個人都空了，輕飄飄的，彷彿一具行屍走肉。
走出內城，穿過已成廢墟的外城街區，眼前便是金軍連營。黑色的帳篷如烏雲般鋪滿大地，旌旗招展，哨塔林立。金兵持矛挎刀，列隊而立，目光冷漠而輕蔑地打量著這群徒步走來的南朝君臣，如同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。
中軍大帳前，完顏宗望和完顏宗翰並未出迎，只是派了手下將領在帳外等候。
“宋國皇帝，解劍，脫履，跪行入帳。”通事（翻譯）冷硬的聲音響起。
趙桓身體晃了晃。張邦昌連忙低聲勸道：“陛下，忍一時之辱，方有來日……”
趙桓顫抖著手，解下腰間佩劍——那其實只是一把裝飾用的禮儀劍。又在內侍幫助下，脫去靴襪。冬日的土地冰冷刺骨，寒氣瞬間從腳底竄遍全身。他咬緊牙關，在無數金兵嘲弄的目光注視下，雙膝一軟，跪倒在地，然後，用膝蓋和手掌，一點點向那座巨大的、象徵著征服與屈辱的帳篷挪去。
粗礪的沙石磨破了他的手掌和膝蓋的皮膚，鮮血滲出，在身後留下兩道淡淡的、斷斷續續的紅痕。寒風灌進他單薄的衣衫，凍得他渾身發抖。淚水混合著冷汗，模糊了他的視線。這一刻，大宋皇帝的尊嚴，趙家百年積累的皇家威儀，被他自己，親手碾碎在異族軍營的塵土裡。
帳內，炭火熊熊，溫暖如春。完顏宗望和完顏宗翰高坐胡床之上，面前擺著酒肉，正用女真語談笑。看到匍匐進來的趙桓，兩人眼中閃過毫不掩飾的鄙夷。
通事將一份早已擬好的條款念出，聲音在大帳內迴盪：
“一、宋國需納犒軍金銀：金一千萬錠，銀兩千萬錠，帛一千萬匹。
二、獻騾馬一萬匹。
三、割讓中山、河間、太原三鎮。
四、尊金帝為伯父。
五、以宰相、親王為質。
六、獻上宗室、官宦、民間女子，年十五至三十者，全數獻出，以充後宮侍奉。皇室帝姬、王妃、宗女，皆需估價抵金銀。
七、宋國皇帝需下令，解除所有勤王軍隊武裝，命其各歸本鎮，不得北上。
八、開放汴京所有府庫、宮室、官署、民宅，任大金將士搜尋所需之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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