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此同時，在混亂到極致的汴京城內，一些身影正在陰影中艱難穿行。
燕青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汙和灰土，他的錦袍早已破爛不堪，沾滿汙漬，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。他貼在一處燒燬宅邸的斷牆後，小心地探出頭，觀察著街道上的情況。一隊金兵押送著幾十名被繩索綁著的女子正從街口經過，女子們的哭泣聲在寒風中飄散。
“走。”燕青低聲道，對身後幾人打了個手勢。
時遷像只靈貓般從陰影中竄出，無聲無息地翻過一道矮牆。他身後跟著兩個穿著普通百姓衣服、但面色蒼白、緊緊抱著懷中包裹的中年文士。再後面，是柴進府上那名老管事，他對汴京的大街小巷、暗道密室瞭如指掌。
他們剛剛從一處秘密地窖中，接應出了這兩名在“潛龍”名單上的宮廷司天監官員，並拿到了他們冒死帶出的部分天文觀測記錄和曆法測算秘本。柴進早年經營的人脈和暗中購置、挖掘的隱秘通道，此刻成了救命稻草。
“這邊。”老管事引著他們鑽進一條狹窄的、堆滿垃圾的巷子，推開一扇看似封死的木門，裡面是一條僅容一人透過的暗道。暗道內潮溼陰暗，散發著黴味，但相對安全。
眾人魚貫而入。時遷殿後，小心地將木門恢復原狀，又撒了些塵土掩蓋痕跡。
在暗道中穿行了約一刻鐘，前方隱約傳來水聲和光亮。出口是汴河一段廢棄的排水口，隱藏在茂密的枯蘆葦叢中。外面拴著一條不起眼的小漁船。
“快上船。”燕青催促道。兩名文士戰戰兢兢地爬上搖晃的小船，緊緊抱住懷中的包裹。老管事也跟了上去。
燕青和時遷卻沒有上船。
“燕青兄弟，時遷兄弟，你們……”老管事愕然。
“名單上還有三人未接應到，柴大官人交代的幾件宮中秘藏也未到手。”燕青搖頭，目光望向城內那沖天的煙柱和火光，“我們不能走。你帶他們先出城，按計劃去第二匯合點。我們會想辦法脫身。”
老管事張了張嘴，最終只是重重一揖：“保重！”
小船悄無聲息地滑入汴河，藉著昏暗的天色和蘆葦的掩護，向下遊漂去。
燕青和時遷對視一眼，轉身重新沒入黑暗的巷道。他們必須抓緊時間，在整座城市被徹底吞噬之前，完成最後的任務，並設法將這裡發生的一切，傳遞出去。
兩日後，梁山，聚義廳。
林沖獨自站在堂前巨大的沙盤前，沙盤上，代表汴京的模型周圍，插滿了黑色的金軍小旗。他手中拿著最新送達的絹帛情報，是戴宗動用了三條緊急線路，才從汴京外圍接應點傳回的。
情報很簡短，字跡潦草，顯然是倉促間寫成：
“外城破，巷戰慘烈，百姓死傷無算。二十四日，趙桓徒步赴金營，跪求議和，應允所有條款。金人索金銀帛馬女子工匠典籍無算，趙桓回城親督搜刮，賣帝姬宗女抵債，下令解除勤王軍武裝。汴京秩序已崩，掠奪日甚。潛龍隊已轉移部分人員物品出城，餘者正竭力搜尋。金人似有長期佔據、系統掠奪之意。汴京陷落，只在旦夕。燕青、時遷留。”
林沖捏著絹帛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。
他閉上眼。
腦海中，彷彿看到了烈焰沖天的街巷，看到了跪在塵埃中顫抖的皇帝，看到了被繩索串起如牲口般的女子，看到了金兵獰笑著將華夏典籍投入火堆，看到了燕青、時遷在廢墟和追兵中艱難穿行的身影……
前世，大理城破時，是否也是這般景象？只是那時，背叛來自最信任的人。而此刻，是一個王朝從頂端的徹底腐爛，是承載了文明與繁華的都市，在野蠻鐵蹄和自身無能下的哀嚎。
再睜開眼時，所有的波瀾，所有的複雜情緒，都被凍結、沉澱，化作眼底一片深不見底的、冰寒的決斷。
那最後一絲對趙宋王朝或許還能挽回、或許還有幾分氣運的微妙觀望，此刻徹底斬斷。
這個朝廷，這個皇帝，不配再擁有這片土地，不配再領導這些人民。
他緩緩將絹帛放在沙盤邊緣，轉身，走向忠義堂外。天色將暮，寒風凜冽，吹動他猩紅的斗篷。遠處校場上，士兵操練的號子聲隱隱傳來，帶著蓬勃的力量感。
是時候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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