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就按議定的辦。”粘罕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快意,“廢了他們,連同這些‘戰利品’,一併帶回北國。讓南人看看,他們的皇帝、他們的文明,在我大金鐵蹄之下,是何等模樣。”
命令迅速下達。
四月九日,金兵闖入被嚴密看管的延福宮別院,將已褪去龍袍、形如囚徒的宋徽宗趙佶、宋欽宗趙桓父子,以及所有後妃、皇子、公主、宗室成員,全部驅趕至青城寨(原北宋祭天齋宮,已被金軍佔據為營)。
沒有儀式,沒有宣告,只有粗暴的推搡和呵斥。
趙佶面色慘白如紙,原本保養得宜的鬚髮已變得花白雜亂,眼神渙散,口中喃喃不知念著什麼道經。趙桓則佝僂著背,臉上是長期恐懼折磨後的麻木,偶爾抬眼看向周圍持刀肅立的金兵,身體便不由自主地顫抖。他們身後,是哭喊聲早已嘶啞、步履蹣跚的皇后、妃嬪、帝姬、宗女,以及年幼懵懂、被母親或宮女緊緊抱在懷中的皇子皇孫。華麗的宮裝早已汙損破爛,許多人赤著腳,踩在冰冷泥濘的地面上。
青城寨的空地上,黑壓壓跪了一片。除了皇室,還有被點名索要的朝臣及其家眷,如宰相何栗、孫傅,樞密使馮澥,禮部侍郎李若水,以及大批太學生、內侍、工匠、醫官、樂工、娼優……人數多達數千。他們被繩索粗略地捆縛串聯,如同待宰的牲畜。
粘罕騎在馬上,冷眼俯視著這片曾經主宰中原萬里江山的精英,如今匍匐在塵埃裡的景象。他緩緩抽出腰刀,刀鋒在春日稀薄的陽光下泛著寒光。
“趙佶、趙桓,昏聵無能,治國無方,致使民怨沸騰,天怒人怨。更兼背信棄義,屢抗我大金天兵,罪無可赦!”粘罕的聲音透過通事(翻譯)傳開,字字如鐵錘,砸在每個人心頭,“今奉大金皇帝陛下旨意,廢趙佶、趙桓為庶人!剝其衣冠,去其僭號!”
幾名如狼似虎的金兵上前,粗暴地扯掉趙佶、趙桓身上最後象徵身份的衣物,換上破舊的庶人白衣。趙佶渾身發抖,閉目流淚。趙桓則癱軟在地,幾乎昏厥。
“所有趙氏宗親、南朝臣僚、技藝人等,皆為戰俘,押解北上,獻俘於我皇帝陛下御前!”粘罕刀鋒前指,“即日起程!”
哭嚎聲、哀求聲、怒罵聲驟然炸響,又被金兵揮舞的皮鞭和刀鞘狠狠壓制下去。李若水掙扎著撲上前,厲聲痛罵,被金兵當場砍殺,血濺五步。他的死,像一滴水落入沸騰的油鍋,激起的只是更深的恐懼和死寂。
龐大的“北狩”隊伍,在四月十日清晨,開始分批離開這座他們祖先建造、他們曾享盡榮華的都城。
最先出發的是裝載金銀財寶、禮器法物的車隊。大車連綿數里,車輪深深陷入被春雨泡軟的官道,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。車上箱籠堆積如山,覆蓋著油布,但仍有金器的稜角、玉器的溫潤光澤從縫隙中透出,在朝陽下閃爍著刺眼而悲哀的光。押車的金兵趾高氣揚,鞭子不時抽打在拉車的騾馬和隨行驅車的宋人俘虜背上。
接著是被擄的皇室、宗親、大臣及其家眷隊伍。他們被長長的繩索拴著胳膊,串成長串,在金兵騎兵的監視下,踉蹌前行。女子們釵環散亂,面容憔悴,許多人的繡鞋早已磨破,露出血肉模糊的雙足,每一步都在泥地上留下淡淡的血印。孩童的哭聲斷續響起,很快被母親死死捂住嘴,只剩下壓抑的嗚咽。年邁的宗室、文臣體力不支,不時有人摔倒,立刻招來斥罵和鞭打,若不能迅速爬起,便會被拖行一段,留下更深的掙扎痕跡。
最後是技藝工匠、醫官樂工等隊伍,以及更多的滿載典籍、儀仗、甚至艮嶽奇石、宮苑花木的車輛。一車車的竹簡、卷軸、刻本,許多已在混亂中破損汙穢。代表著這個文明數千年積累與輝煌的載體,如今像柴草一樣被堆疊運輸,前往未知的、寒冷的北方。
隊伍浩浩蕩蕩,哭聲震野,迤邐向北。
春風本該溫暖,吹在這些人身上,卻只帶來徹骨的寒意。路旁的楊柳依依,綠意盎然,映襯著這支悽慘隊伍的破敗白衣和麻木面孔,構成一幅無比諷刺、無比悲涼的畫卷。沿途偶爾有尚未逃遠的百姓,躲在殘垣斷壁後偷偷張望,看到那曾經至高無上的皇帝穿著白衣、被金兵像驅趕牛羊一樣呵斥前行時,許多人捂住了嘴,淚水無聲滾落,更多的,是一種信仰崩塌後的茫然與空洞。
靖康之變,北宋滅亡。不是亡於一場轟轟烈烈的大決戰,而是亡於最徹底的掠奪、最屈辱的俘虜、最文明的劫難。一個時代,以一種極其慘痛的方式,畫上了句號。
訊息,如同被驚雷炸開的瘟疫,以驚人的速度向四面八方蔓延。
潰散的勤王軍士兵、僥倖逃出汴京的官吏士人、往來各地的商旅、江湖上的耳目……無數張嘴巴,帶著驚恐、悲憤、難以置信的語氣,傳遞著同一個事實:
“汴京沒了!皇上、太上皇,還有好多王爺公主大臣,全被金人抓去北邊了!”
“金人把皇宮、衙門、富戶、甚至百姓家裡,搶得乾乾淨淨!連書都拉走了!”
“大宋……亡了!”
中原大地,彷彿被抽掉了脊樑骨,瞬間陷入一種失重的混亂。
州縣官員有的棄城而逃,有的試圖自保觀望,有的則茫然無措。各地殘存的宋軍,有的潰散為盜,有的據城自守,有的則開始尋找新的投靠物件。士紳豪強緊閉塢堡,緊張地觀望風向。流民數量激增,如同失去方向的蝗群,在鄉野間漫無目的地遊蕩,為了生存不惜鋌而走險。一些地方,小的叛亂和匪患如同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。
天下,真的無主了。
恐慌在蔓延,但在這恐慌的深處,某種東西也在悄然滋長——那是舊秩序徹底崩塌後,權力真空所必然引發的、對新的秩序、新的主宰的渴望與躁動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