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平府的四月天,本該是楊柳依依、草長鶯飛的時節。但今年的春天,似乎被北方的寒氣和血腥味浸透了,連陽光都帶著幾分慘淡。
然而,東平府城中心那座足以容納萬人的廣場,此刻卻被人潮填滿,黑壓壓一片,望不到邊際。人群從廣場中心一直蔓延到四周的街巷,攀上了屋頂,擠滿了窗臺。空氣中瀰漫著汗味、塵土味,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、混雜著悲憤與期待的焦灼氣息。
廣場中央,一座丈許高的木臺拔地而起。檯面鋪著深紅色的氈毯,四角豎著八面巨大的旗幟——四黑四白,黑旗上繡著“替天行道”,白旗上則是新制的“靖難”二字,在微風中獵獵作響。高臺後方,一面更大的赤底金邊大旗迎風展開,旗面正中是一個斗大的“林”字,周圍環繞著北斗七星圖案。
臺上,林沖一身玄色戎裝,外罩猩紅斗篷,腰懸長劍,肅然而立。他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,眼神平靜地掃視著臺下如海的人群,那平靜之下,是歷經兩世、看透興衰的深沉。吳用、蕭讓一左一右立於他身後半步,皆著文士袍服,神情凝重。盧俊義、關勝、呼延灼等一眾武將分列兩側,甲冑鮮明,手按兵刃,如同守護神只的雕像。
臺下最前排,是梁山各營頭領、東平府及周邊歸附州縣的代表、聞訊趕來的四方豪傑。再往後,是黑壓壓的梁山軍士,佇列整齊,槍矛如林,沉默中透著肅殺。最外圍,則是無數扶老攜幼的百姓,他們臉上帶著茫然、好奇,更多的是一種在亂世中尋求依靠的渴望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三聲沉重的鼓響,如同悶雷滾過廣場上空,壓下了所有的嘈雜。
吳用上前一步,清瘦的身形在寬大的袍服下顯得格外挺拔。他深吸一口氣,聲音透過特製的銅皮喇叭,清晰地傳向四方:
“靖康二年四月,金虜肆虐,二帝北狩,汴京淪陷,中原板蕩,此乃華夏三百年未有之奇恥大辱!”
他的聲音不高,卻字字如錘,敲在每個人心上。廣場上鴉雀無聲,只有風聲嗚咽。
“趙宋君王,昏聵無能;滿朝奸佞,禍國殃民;屈膝事虜,自毀長城!致使神州陸沉,百姓遭殃,衣冠淪喪,文明傾覆!”吳用的聲音陡然激昂,“如此朝廷,如此君王,有何面目再稱天子?有何資格再為天下主?!”
“天命已終,不足為天下主!”臺下前排,不知是誰率先吼出一句。
隨即,這聲音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,瞬間引爆了全場。
“天命已終!不足為天下主!”
“趙宋當亡!趙宋當亡!”
怒吼聲從四面八方湧來,匯聚成滔天巨浪。許多百姓也跟著喊起來,他們或許不懂什麼大道理,但過去數年乃至數十年的苦難,朝廷的橫徵暴斂,官吏的欺壓盤剝,金兵入侵時的棄民不顧……所有積壓的怨恨,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的出口。
林沖抬起手。
只是一個簡單的動作,沸騰的人聲竟奇蹟般地平復下去,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壓抑的嗚咽。無數雙眼睛,灼熱地、期盼地、甚至是祈求地望著臺上那個身影。
蕭讓雙手捧著一個紫檀木長匣,走到臺前。他開啟匣蓋,取出一卷裱糊精良、以特製厚韌紙書就的文書。紙張在陽光下泛著象牙般的微光,邊緣以金線裝裱,莊重而肅穆。
他轉向林沖,躬身,將文書高舉過頂。
林沖接過。紙張入手微沉,指尖能感受到其下墨跡的凹凸。他展開卷軸,目光掃過那由蕭讓執筆、他親自逐字推敲定稿的文字。晨風拂過,卷軸邊緣輕輕顫動。
他抬起頭,望向臺下無邊的人海。
“今日,我林沖,以此《告天下軍民書》,昭告四海,傳檄八方!”
聲音透過銅皮喇叭放大,清晰、沉穩,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,彷彿能直達人心深處。
“自唐季崩頹,五代迭興,至太祖受禪,混一海內,趙宋立國,百六十載矣!”林沖的聲音在廣場上空迴盪,“初時輕徭薄賦,與民休息,文治武功,似有可觀。然承平日久,漸生怠惰;君王深居,不聞民間疾苦;士大夫高談闊論,只知黨同伐異。蔡京、童貫、高俅之流,竊據高位,貪墨橫行,結黨營私,禍亂朝綱!”
每一個名字念出,臺下便響起一片咬牙切齒的唾罵聲。這些名字,對普通百姓而言,就是苦難的源頭。
“至道君皇帝,昏聵尤甚!”林沖的聲音陡然轉厲,“崇通道教,大興土木,勞民傷財;任用奸佞,排斥忠良,朝政日非!金虜崛起於北,虎視眈眈,而朝廷上下,歌舞昇平,醉生夢死!及至虜騎南下,一敗再敗,不思整軍經武,反割地賠款,屈膝求和,將河北、河東萬千百姓,拱手送與豺狼!”
悲憤的情緒在人群中蔓延。許多從河北、河東逃難而來的百姓,忍不住掩面痛哭。他們的家園,他們的親人,就是被這樣輕描淡寫地“送”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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