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臉頰,林沖卻感覺不到冷。
他站在觀星臺的邊緣,雙手扶著冰冷的石欄。腳下的東平府已陷入沉睡,只有零星燈火在寒風中搖曳,像散落的星辰。遠處軍營傳來隱約的更鼓聲,三更了。他抬頭望向北方,那片吞噬了汴京的黑暗天空,此刻似乎正緩緩向他壓來。
稱帝的決定已經做出,檄文即將傳遍天下,十日後,他將站在萬眾之前,接受那頂沉重的冠冕。
但此刻,在這無人看見的深夜高臺,他第一次允許自己露出疲憊。
心裡空蕩蕩的,像被挖走了一塊什麼東西。
那塊東西,或許叫“林沖”,或許叫“段譽”,或許……只是作為一個普通人,對平凡溫暖的最後一點眷戀。
“靖王,夜深了,您該歇息了。”
身後傳來侍衛小心翼翼的聲音。林沖沒有回頭,只是擺了擺手。侍衛猶豫片刻,終究還是退下了。腳步聲漸遠,消失在樓梯盡頭。
整個世界,只剩下他和這呼嘯的北風。
他閉上眼睛。
腦海裡,第一個浮現的畫面,是東京汴梁的八十萬禁軍教頭府邸。那是林沖的記憶——院裡的棗樹開花了,香氣飄滿整個院子。張貞娘在廊下繡花,陽光照在她烏黑的髮髻上,她抬起頭,衝他溫柔一笑。那是多麼平凡而安穩的日子。如果沒有高衙內,沒有高俅,沒有那場構陷……
林沖本該那樣過完一生。
可命運偏偏不允。
“對不起。”林沖對著虛空輕聲說,“借了你的身體,用了你的人生,卻終究沒能讓你過上你想要的日子。”
風更大了,吹得他身上的錦袍獵獵作響。
第二個畫面,是滄州草料場的大火。
火光沖天,濃煙滾滾。陸謙那張陰險的臉在火光中扭曲,富安驚恐的尖叫。他握著花槍的手在顫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憤怒,是絕望,是終於被逼到絕路後的瘋狂反撲。那一夜,他殺了人,燒了草料場,也燒掉了林沖最後一點對朝廷的幻想。
從那一刻起,他不再是單純的禁軍教頭林沖,也不再是前世的大理皇子段譽。
他是融合兩世魂靈,註定要顛覆這個時代的行者。
“可我真的拯救了誰嗎?”他睜開眼睛,望向腳下沉睡的城市。
東平府的百姓,因為他的治理,免於饑荒,免於戰亂,過上了相對安穩的日子。梁山的老兄弟們,因為他的謀劃,沒有像原著那樣被招安、被毒殺、被逼上絕路。張貞娘,因為他的保護,沒有像原著那樣自縊身亡。
他確實救了一部分人。
但代價呢?
火併王倫那夜,王倫臨死前那雙驚恐而不解的眼睛。晁蓋中箭落馬時,那一聲不甘的怒吼。還有那些死在梁山擴張路上的官兵——他們或許也是別人的丈夫、父親、兒子。他們或許也只是奉命行事,只是為了混口飯吃。
更不用說,對汴京的“見死不救”。
他知道金兵會南下,知道汴京會陷落,知道二帝會被俘。他明明有機會提前示警,甚至派兵救援。但他沒有。他選擇了冷眼旁觀,選擇了讓那個腐朽的王朝徹底崩塌,好為自己的新朝騰出位置。
那是三千多條人命。
皇帝、皇后、公主、大臣……還有無數無辜的百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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