痛。
並非之前那種經脈寸斷、神魂撕裂的劇痛,而是一種更深沉、更頑固、彷彿從骨髓深處滲透出來的、連綿不絕的鈍痛與虛弱感。如同被掏空了所有的精氣神,只餘下一具勉強粘合的空殼,每一次細微的呼吸,都牽扯著千瘡百孔的軀體,帶來清晰的痛楚。
劉鎮西的意識,便是在這無邊無際的鈍痛與虛弱中,緩緩上浮。
最先恢復的,是聽覺。有細微的、壓抑的啜泣聲,就在不遠處,斷斷續續,帶著驚悸過後的餘韻。是女子的聲音,有些耳熟。
接著,是嗅覺。濃烈的、混合了多種草藥氣味的苦澀藥香,充斥著鼻腔,其中還夾雜著一絲淡淡的、海風特有的鹹腥,以及房屋木頭陳舊的氣息。並非望潮村那簡陋茅屋的味道。
然後,是觸覺。身下是柔軟乾燥的被褥,身上蓋著輕柔的棉被。空氣微涼,卻不潮溼。
最後,才是沉重無比的眼皮,被他以極大的毅力,緩緩掀開一線。
視線模糊,漸漸聚焦。他躺在一間素淨的房間裡。房間不大,陳設簡單,一張木床,一張桌子,兩把椅子,一個櫃子。窗戶半開著,外面天色是灰濛濛的亮,似是清晨。透過窗戶,能看到一角飛簷和更遠處隱約的、層層疊疊的屋宇輪廓,並非漁村的低矮茅屋。
這裡不是望潮村。
記憶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湧來:血色圓月,滔天巨浪,陰森的黑舟,猙獰的幽魂,流雲城修士璀璨的劍光,暗紅袍邪修淒厲的慘叫,骨杖爆炸的刺目光芒,以及自己如同破絮般被拋飛、墜向黑暗大海的冰冷與無力……
“韓大哥!你醒了?!”
驚喜交加的、帶著哭腔的少女聲音在床邊響起。劉鎮西艱難地微微側頭,看到石小魚那張瘦黑的小臉,此刻佈滿了淚痕,眼睛紅腫,但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喜。她身上換了一身乾淨的、略顯寬大的粗布衣裙,頭髮也簡單梳理過。
“小魚……這裡是……”劉鎮西開口,聲音嘶啞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。
“這裡是流雲城!是巡海司的葉仙長救了我們!”石小魚連忙用袖子擦了擦眼淚,又端起旁邊桌上一個陶碗,用木勺舀了溫熱的、帶著淡淡甜味的米湯,小心翼翼地送到劉鎮西嘴邊,“韓大哥,你快喝點,你都昏迷五天了!葉仙長說你能醒過來,真是老天保佑!”
劉鎮西就著她的手,慢慢吞嚥了幾口溫熱的米湯,一股暖流順著喉嚨滑下,稍微緩解了喉嚨的灼痛和身體的冰冷。他一邊喝著,一邊迅速內視己身。
情況比昏迷前稍微好了一點點,但也只是一點點。經脈依舊破損嚴重,許多地方只是被粗暴地粘合在一起,靈力在其中執行,如同在遍佈碎石荊棘的河床中艱難穿行,帶來持續的刺痛與滯澀感。丹田氣海倒是充盈著溫和的藥力,正在緩慢滋養著身體,但這些藥力品級顯然不高,對他這被“星髓靈液”改造過的身體和嚴重的傷勢來說,效果有限。虛丹雛形依舊被那層厚重的“星力封印”牢牢包裹,沉寂不動。之前強行引動、爆發帶來的反噬,讓封印似乎更“緊”了一些。
倒是神魂,雖然虛弱,但出乎意料地“乾淨”和“穩固”。那場混雜了血月、陰煞、星力、怨魂的恐怖爆炸,彷彿是一場極致殘酷的淬鍊,將他神魂中的一些雜質滌盪了不少,變得更加凝練剔透,感知雖然因虛弱而範圍縮小,但敏銳度似乎提升了一絲。只是神魂深處,也留下了對那爆炸場景難以磨滅的驚悸印記。
最讓他心緒微動的是,懷中的幽藍殘片與黑色鐵片,依舊靜靜貼著胸口。幽藍殘片不再如之前那般完全沉寂,而是傳遞出一絲極其微弱、斷斷續續的、彷彿剛剛從漫長沉眠中驚醒、還帶著茫然的靈性波動。黑色鐵片則依舊是那副亙古不變的、微溫的沉寂,但劉鎮西隱約感覺,其內部那絲漠然的“注視”,似乎……清晰了那麼一丁點?
“我昏迷了五天?其他人呢?石老丈,還有那些流雲城的仙長……”劉鎮西喝完米湯,輕聲問道。
“爹爹受了些傷,但葉仙長也給治了,在隔壁房間休養,已經能下床走動了。”石小魚連忙道,“葉仙長他們……他們很忙。那天晚上,韓大哥你……你撞碎那根可怕的骨頭杖子後,葉仙長他們很快打跑了剩下的壞人,把我們都救了回來。聽爹爹說,那幾個壞蛋的頭頭重傷逃跑了,葉仙長他們這幾天一直在追查,還要處理城裡的事情。葉仙長每天都來看你一次,給你喂藥,說你的傷勢很奇怪,很重,但……但生機又很頑強。”
她頓了頓,眼中露出後怕與感激:“葉仙長說,要不是韓大哥你最後那一下破了邪陣的核心,他們沒那麼容易取勝,我們可能都……都……”她又忍不住啜泣起來。
劉鎮西心中稍定。看來流雲城的修士還算正道,擊退了馭魂教,救下了村民。只是那暗紅袍“師兄”重傷逃遁,恐怕後患無窮。
“這裡是巡海司的地方?”劉鎮西問。
“嗯,葉仙長是巡海司的執事大人,這裡是他安排的靜室。”石小魚點頭,“葉仙長說,讓我們安心住下,等韓大哥你傷好些,再作安排。”
正說著,門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,隨即是輕輕的叩門聲。
“韓小友可醒了?”一個清朗平和的聲音在門外響起。
“葉仙長!”石小魚連忙起身,擦了擦眼淚,跑去開門。
門開處,一位身著藍色雲紋勁裝、腰懸長劍、面容俊朗、眉宇間帶著幾分銳利與沉穩之氣的青年,邁步走了進來,正是那夜為首的流雲城巡海司執事。他身後,還跟著一名作侍女打扮、捧著藥盤的清秀少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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