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藍舟船破開灰濛濛的海浪,船首猙獰的海獸雕像在霧氣中若隱若現,散發出淡淡的、與水元靈氣混合的凶煞之氣。三艘船呈品字形,速度極快,不過片刻,已逼近荒灘。船體上那些複雜的、彷彿天然生成的流水與漩渦紋路,在靠近淺水時微微亮起,竟使得沉重的舟船如履平地,徑直衝上沙灘數丈,才穩穩停住。
“嘩啦——”
艙門洞開,數十道身影魚貫躍下,動作迅捷,落地點塵不驚,顯是訓練有素。這些人大多身著統一的深藍色水靠勁裝,外罩輕便皮甲,手中持著分水刺、漁叉、彎刀等適合水戰的兵器,氣息多在凝氣中後期,眼神銳利,充滿常年搏擊風浪的悍勇之氣。他們迅速散開,隱隱對劉鎮西和葉清音形成合圍,卻並未立刻攻擊,只是目光警惕地打量著這兩個氣息微弱、渾身狼狽的不速之客。
最後下船的,是前方那艘主舟上的數人。為首者,正是那名黑袍修士。此人年約四旬,面容冷峻,膚色是久經海風的古銅色,一道疤痕自左眉骨斜劃至右臉頰,平添幾分兇戾。他並未著甲,只一襲簡單的黑色長袍,袖口與衣襬繡著銀色的、如同水波盪漾的奇異紋路。其氣息沉凝晦澀,帶著一股海腥與陰冷混雜的韻味,築基後期的靈壓毫不掩飾地散發開來,如同無形的礁石,鎮在當場。他身後跟著三人,兩男一女,修為皆在築基初期,服飾相似,只是紋路略簡,看向劉鎮西二人的目光,充滿審視與毫不掩飾的輕蔑。
黑袍修士目光如鷹,先在葉清音身上略微停留,掠過她蒼白卻依舊清麗的容顏、破損的月白中衣,以及手中那枚閃爍著危險光芒的符籙,眉頭幾不可查地一皺。隨即,他的目光落在了盤坐於地、氣息奄奄、正緩緩睜開眼的劉鎮西身上。
當看到劉鎮西那身破爛青衫、遍佈傷痕的身體,尤其是感應到其體內那如同風中殘燭、幾乎感覺不到的微弱生機與混亂靈力時,黑袍修士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失望與厭煩。顯然,他將劉鎮西當成了某個在海上遇難、僥倖漂流至此的落魄修士,而且是重傷垂死、毫無價值的那種。
“爾等何人?為何擅闖我‘墨淵海’轄下‘黑礁荒灘’?”黑袍修士開口,聲音沙啞低沉,帶著海風磨礪出的粗糲感,用的是瀾滄大陸通用語,只是口音略有些異樣。
葉清音心中一凜。“墨淵海”?果然是一方海外勢力。她強壓下傷勢與心中的忐忑,上前一步,將劉鎮西完全擋在身後,清冷的聲音帶著一絲刻意維持的鎮定:“這位道友請了。妾身葉清音,與同伴韓立,乃瀾滄大陸修士,因傳送意外流落至此,並非有意擅闖貴地。我二人身受重傷,急需覓地療養,還請行個方便。”
“瀾滄大陸?”黑袍修士眼中精光一閃,語氣卻依舊冰冷,“橫跨外海至此?憑你們?”他目光掃過葉清音築基初期且不穩的氣息,又瞥了一眼“毫無修為”的劉鎮西,顯然不信。
“傳送陣意外崩毀,空間亂流所致。”葉清音簡短解釋,同時手中天機令微微顯露一角,其上天機閣特有的雲紋星芒圖案,在昏暗天光下散發出一絲玄奧氣息,“妾身出身天機閣,此乃憑證。還望道友看在同為人族修士份上,通融一二,我天機閣必有厚報。”
“天機閣?”黑袍修士身後,那名築基初期的女修低聲驚呼,看向葉清音的目光少了幾分輕蔑,多了幾分驚疑。天機閣名頭,即便在海外,也有所流傳。
黑袍修士神色也略微緩和了一絲,但依舊警惕:“天機閣的名頭,墨某倒也聽過。只是,空口無憑。再者,此地乃我墨淵海禁地邊緣,尋常不得靠近。你二人來歷不明,又恰在此時出現……”他話音未落,目光卻猛地一凝,死死盯住了劉鎮西從懷中取出、正握在掌心、似乎是無意識摩挲著的一件物事。
那是一枚溫潤的、通體墨色、古樸無華、卻隱隱散發著一股令他靈魂都感到一絲悸動的、難以言喻道韻的玉佩。玉佩正面,一個鐵畫銀鉤、彷彿蘊含某種水之真意的古老篆文——“墨”,在昏暗光線下,清晰可見。
“這……這是?!”黑袍修士墨隼(劉鎮西后來得知其名)的瞳孔驟然收縮,臉上冰冷的表情瞬間破碎,被難以置信的震驚、駭然,以及一絲難以遏制的敬畏所取代!他死死盯著那枚玉佩,彷彿看到了什麼絕不可能出現的東西,連呼吸都為之粗重了幾分。
他身後的三名築基修士,也同時看到了那枚玉佩,齊齊倒吸一口涼氣,臉上血色盡褪,看向劉鎮西的目光,瞬間從輕蔑審視,變成了無比的驚駭與……惶恐?
墨隼深吸一口氣,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,上前兩步,竟對著劉鎮西微微躬身,語氣變得無比恭敬,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:“敢問……敢問公子,此玉佩……從何而來?”
劉鎮西將墨隼等人的劇烈反應盡收眼底,心中念頭飛轉。這玉佩果然與“墨淵海”關係匪淺,而且似乎代表著某種極高、極特殊的身份。他面上不動聲色,依舊是一副重傷虛弱、氣若游絲的模樣,嘶啞道:“此乃……長輩所賜信物。怎麼,你認得?”
長輩所賜!墨隼心中又是一震。他再次仔細打量劉鎮西,雖然此人氣息衰敗,形如廢人,但仔細看其骨齡,不過二十左右,眉眼間隱有一股歷經生死磨礪的沉靜氣質,絕非尋常落魄修士能有。尤其在他取出玉佩後,面對自己等人的威壓與質問,那份平靜,更非假裝。
難道……真是那一位的……?
這個念頭讓墨隼額角滲出冷汗。他不敢再深想,態度愈發恭謹:“此玉佩……樣式古樸,氣息獨特,在下……確有些眼熟。只是事關重大,在下不敢妄斷。公子與葉仙子傷勢沉重,此地偏僻荒涼,非療傷之所。若二位不棄,可移步我墨淵海‘黑蛟號’暫歇,由在下護送前往‘墨淵島’,面見長老,再作定奪,如何?”
他這番話,表面客氣,實則已定下行程。所謂“面見長老”,既是核實身份,也是變相的監管。
葉清音看向劉鎮西,眼中帶著詢問。劉鎮西微微點頭。眼下形勢比人強,對方態度轉變全因玉佩,是福是禍尚不可知,但留在荒灘絕無生機,去墨淵島,至少有一線機會。
“如此……有勞了。”劉鎮西喘息道。
墨隼見狀,立刻揮手示意。兩名氣息沉穩的凝氣後期水手快步上前,小心翼翼地抬起劉鎮西坐著的、鋪著海藻的簡陋“擔架”(實為一塊扁平礁石),動作輕柔,生怕顛簸到他。葉清音緊隨在側,寸步不離。
一行人登上最大的那艘“黑蛟號”。船艙內部頗為寬敞,裝飾並不華麗,但用料紮實,桌椅床榻皆是上等鐵木所制,固定在艙板上,顯然是為抵禦風浪。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桐油、海腥與一種清心寧神的薰香混合氣味。
墨隼將劉鎮西與葉清音安置在最寬敞舒適的一間主艙內,留下兩名侍女(亦是低階女修)伺候,又奉上清淡但蘊含靈氣的魚羹與清水,便恭敬告退,言道即刻啟航返島,請二人好生休息。
艙門關閉,只留下劉鎮西與葉清音,以及那兩名垂手侍立、目不斜視的侍女。
葉清音揮退侍女,佈下一層簡單的隔音禁制,這才看向劉鎮西,美眸中充滿憂慮與不解,傳音道:“那玉佩……究竟是何物?看那墨隼反應,絕非尋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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