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的海水浸透衣衫,鹹澀的氣息灌入鼻腔,劇烈的顛簸與旋轉終於漸漸停歇。葉清音是被海浪輕柔推上岸邊的細沙觸感喚醒的。她猛地嗆咳出幾口海水,掙扎著抬起頭,刺目的陽光讓她眯起了眼睛。入目是金黃色的沙灘,以及沙灘後方鬱鬱蔥蔥、低矮的灌木與椰林。海浪陣陣,鷗鳥鳴叫,一派寧靜的荒島景象。
“韓立!”她瞬間清醒,強忍著全身骨骼彷彿散架般的痠痛與神魂透支的眩暈,慌忙四顧。就在她身側不遠處,劉鎮西半個身子還浸在海水裡,臉色蒼白如紙,氣息微弱到了極點,月白長袍多處破碎,沾染著暗紅與海沙。
葉清音的心驟然揪緊,連滾爬爬地撲過去,顫抖著手探向他的鼻息。一絲微弱卻尚存的氣息,讓她緊繃的心絃稍松。她立刻將劉鎮西拖到乾燥的沙灘上,避開潮水線,讓他平躺。顧不上檢查自身傷勢,她迅速從儲物戒中取出僅剩的幾枚療傷丹藥,捏開劉鎮西的嘴,喂入其中,並以自身微弱的靈力助其化開藥力。
丹藥入腹,劉鎮西的氣息略微平穩了一絲,但依舊昏迷不醒。葉清音這才稍稍放心,開始檢查兩人的情況。
她自己體內靈力幾乎耗盡,經脈隱隱作痛,神魂也因最後時刻傳送的衝擊和目睹木老隕落的悲慟而受創不輕,但並無致命傷,只是需要時間調養。而劉鎮西的情況則糟糕得多。外傷倒不嚴重,多是皮肉擦傷和輕微骨裂,以築基修士的體魄不難恢復。最嚴重的是內傷——丹田之中,那新成不久的混沌星河道基,此刻光芒黯淡,佈滿了細密的裂痕,彷彿隨時可能再次崩碎。道基周圍稀薄的混沌色氣流幾乎停滯,三顆“主星”也旋轉遲緩,光澤暗淡。顯然,在流霞島最後時刻,他不僅耗盡了所有靈力和星辰核心本源,更在強行修補、激發傳送陣以及承受金丹餘波衝擊時,道基遭受了嚴重反噬與透支。境界已然從築基中期跌落,氣息只在築基初期徘徊,且極不穩定。
葉清音的心沉了下去。道基再次受損,比上一次更加嚴重。所幸,這次的道基本質似乎更加堅韌玄奧,裂痕雖多,但根基未毀,且隱隱有一股微弱卻頑強的生機在其中流轉,緩慢修復著。這生機,似乎來自那道基本身的混沌包容特性,也來自那深藏於道基深處的黑色鐵片散發的溫熱氣息。
“木老……”想起那最後以身化盾、七彩霞光崩散的蒼老身影,葉清音鼻尖一酸,眼中泛起水霧。那位守陣百年的老人,以最後的生命,為他們換取了這九死一生的逃生之機。她望向無垠的海面,流霞島方向早已不知所蹤,唯有碧波萬頃,彷彿一切從未發生。
強行壓下心中悲慟,葉清音知道此刻不是悲傷的時候。她必須確保兩人能在這陌生荒島活下去,等待劉鎮西醒來。
她強撐著起身,先是在周圍佈下一個簡單的警示和隱匿陣法,然後小心探查這座島嶼。島嶼不大,呈不規則的月牙形,最長處約三四里,最寬處不過一里有餘。島上植被茂密,多是低矮的灌木、棕櫚和一些不知名的熱帶樹木,中央有一座不過百丈高的小山丘。靈氣濃度尚可,比凡俗之地濃郁,但遠不如流霞島,與墨淵島外圍相仿。她很快找到了一處位於小山背風處的天然石洞,洞口被藤蔓遮掩,內部乾燥寬敞,足夠容身。
葉清音將依舊昏迷的劉鎮西小心移入石洞,鋪上乾燥的樹葉和自己的外衫。隨後,她開始清點兩人所剩物資。
丹藥所剩無幾。療傷、回氣的丹藥在流霞島和傳送前已消耗大半,此刻她手中只剩三顆效果普通的“回春丹”和兩瓶輔助修煉的“聚氣散”。靈石更是一塊不剩,全填了傳送陣。符籙倒還有一些,但多是低階的火球、冰錐、輕身符,威力有限。法器方面,劉鎮西的本命飛劍“驚雷”受損不重,只需溫養,葉清音的天機令完好,還有一些佈陣用的陣旗陣盤。最重要的,是劉鎮西懷中的幾樣東西:那枚依舊溫熱、但光澤暗淡了許多的星辰核心碎片,那片神秘的黑色鐵片,幽藍殘片,破損的星辰儀碎片,以及那枚看似普通的墨色玉佩,都完好無損。葉清音自己的天機羅盤和幾樣保命之物也還在。
食物和淡水是眼下最緊要的。葉清音在島嶼周圍發現了椰子樹和一些可食用的漿果,用破損的衣物做了簡單容器收集雨水和露水。她又用劉鎮西的飛劍削木為矛,在海邊淺水區捕了幾條魚。對於一個築基修士而言,在這樣資源相對匱乏的荒島生存,雖不至於餓死,但也絕談不上輕鬆,尤其是還要照顧一個重傷昏迷之人。
安排好基本的生存所需,葉清音便在石洞中守護著劉鎮西,一邊運功療傷,恢復靈力,一邊時刻關注他的狀態。她將自己的天機星力,小心翼翼地渡入劉鎮西體內,試圖溫養他那受損的道基,但收效甚微。他的道基似乎進入了一種深層的自我修復狀態,排斥著外來的、不同源的力量。她只能作罷,每日以清水替他擦拭臉頰,餵食一些用靈力化開的魚肉漿果汁液,默默等待。
日落月升,潮起潮落,荒島的日子單調而漫長。葉清音偶爾會坐在洞口,望著滿天繁星,推演方位。天機在此地雖未完全遮蔽,但也晦澀不明,她只能大致推斷,他們此刻已遠離碎星海,但具體在瀾滄大陸何方海域,難以確定。
昏迷中的劉鎮西,意識卻沉入了一片光怪陸離的黑暗與星辰交織的深處。
他感覺自己彷彿在無盡星海中漂流,又彷彿被困在狹小的囚籠。破碎的畫面不斷閃現:沉星古城的幽暗,祭壇的星光,木老化虹的背影,崩碎的七彩霞光,扭曲的傳送光門,蝕星宗金丹長老那冰冷貪婪的神識……
痛苦、悔恨、無力、以及對力量的渴望,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神魂。
就在這渾渾噩噩之際,一點微弱卻溫暖的七彩霞光,如同黑夜中的螢火,在他意識深處亮起。霞光中,浮現出木老那蒼老而慈祥的面容,只是此刻顯得無比虛幻。
“小友……”木老虛幻的聲音,帶著疲憊與釋然,直接在他心間響起,“莫要悲傷,老夫壽元本就不多,能以此殘軀,為星盟最後盡一份力,阻那蝕星宗魔徒,護你二人一線生機,也算死得其所。”
“木老!”劉鎮西的意識激動起來。
“聽我說,時間不多。”木老虛影的聲音急促了些,“流霞島陣法被破,殘魂恐將不日破封。蝕星宗既已找到那裡,必不會善罷甘休。你身負星辰核心,已成他們必得之目標。前路兇險,務必小心。”
“你道基特殊,潛力無窮,此番受損,未必不是破而後立的機緣。靜心感悟,借星辰核心與那黑色神物,或可更上層樓。”
“關於古星路……老夫所知亦不全。只知當年巡天星盟撤離前,曾留下數處接引之地與星圖。其中一處,名為‘歸墟星崖’,傳說位於無盡海極深處,空間紊亂之地,是古星路的一處重要節點,亦可能藏有通往其他大陸,甚至……迴歸你故土的線索。然此地虛無縹緲,兇險萬分,非元嬰不可輕涉。你若有朝一日能結丹,或可嘗試尋覓。”
“最後……小心蝕星宗。他們背後……水很深……可能與上古那場導致星盟崩滅的浩劫有關……追尋的,絕非簡單的星辰之力……”木老的虛影越來越淡,聲音也越來越微弱,“活下去……莫要辜負了……這份傳承與……”
話音未落,七彩霞光徹底消散,木老最後的一縷殘念,也歸於虛無。
“木老!”劉鎮西的意識在黑暗中呼喊,卻再無回應。只有淡淡的悲涼與沉甸甸的責任,留駐心間。
不知又過了多久,一點混沌色的光芒,自黑暗深處亮起,迅速擴大。那是他的混沌星河道基,雖然佈滿裂痕,卻頑強地旋轉著,散發出微弱卻堅定的光芒。星辰核心碎片、黑色鐵片、幽藍殘片、星辰儀碎片,如同忠誠的衛星,環繞著這光芒,各自散發出獨特的氣息,交織、滋養、修復。
黑色鐵片再次傳來溫熱,這次傳遞的不是破碎的意念,而是一段段關於“承載”、“修復”、“衍生”的模糊道韻,混合著“觀星殿主”傳承中關於星辰執行、道基鞏固的法門,以及他自身對混沌、寂滅、地火之道的領悟,如同涓涓細流,匯入他乾涸的意識之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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