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黑得如同濃稠的墨汁,將整條黑風峽谷吞沒。唯有峽谷兩側陡峭山壁上零星鑲嵌的、以熒光苔蘚或低階妖獸油脂為燃料的石燈,散發出昏黃搖曳的光芒,勉強勾勒出下方錯落石屋與蜿蜒小徑的輪廓。風聲在峽谷中穿行,發出嗚咽般的怪響,夾雜著遠處不知名妖獸的悠長嗥叫,更添幾分荒蠻與不安。
劉鎮西坐在黑山部安排給他的客舍石屋內。這石屋以厚重青石壘砌,堅固但簡陋,僅有一床一桌一凳,地上鋪著乾燥的獸皮。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松脂與煙火混合的氣息。葉清音在隔壁石屋調息,兩人並未被安排在一處,想來是部族的規矩。
他並未入睡,也無法入睡。胸口的星淚晶石,隔著衣衫,依舊散發著微弱卻執著的溫熱,如同另一顆不平靜的心臟,在輕輕跳動,與峽谷深處那座祭壇上的“鎮山碑”殘片,隔著遙遠的距離與厚重的山岩,進行著某種無聲而玄妙的共鳴。懷中的巡天星令,也時不時傳來一陣輕微的、彷彿被呼喚般的悸動。
傍晚時分,石猛之父,黑山部大長老石破天,在部族議事大廳接見了他們。那是一位身形並不算特別高大、但骨架異常粗壯、彷彿與腳下山岩融為一體的老者。他鬚髮皆白,但面色紅潤,一雙虎目開闔間精光隱現,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與歷經風霜的滄桑。其氣息沉凝如山,赫然是一位金丹初期的體修大能!僅僅是坐在那裡,便給劉鎮西帶來一股無形的壓力。
石破天對劉鎮西二人救下石猛等人表達了謝意,態度還算和藹,但言語間的試探之意,卻如綿裡藏針。他詳細詢問了二人來歷、遭遇,目光尤其在劉鎮西腰間的星辰短戈,以及他雖竭力收斂、卻依舊無法完全掩蓋的、不同於此地粗獷功法的沉凝氣息上,停留了許久。
劉鎮西依舊以“海外散修,遭逢海難與傳送意外,流落至此”的說辭應對,半真半假。石破天並未深究,只是捻鬚沉吟,最終安排他們暫居客舍,言明待雪盜之事了結,部族定有重謝。但劉鎮西能感覺到,這位大長老對他,或者說對他身上的某些東西,抱有很深的疑慮與關注。
離開議事大廳時,劉鎮西遇到了石雨。這位英氣的女箭手傷勢已包紮妥當,對劉鎮西很是感激,交談了幾句。從她口中,劉鎮西得知了更多關於“雪盜”和那獨眼盜首的資訊。
“那人很邪門。”石雨心有餘悸地壓低聲音,“穿著黑袍,遮著半張臉,但露出的那隻眼睛,是慘白色的,看人一眼,就像被冰錐刺中一樣。他能驅使風雪和陰影,部族好幾個好手,莫名其妙就被陰影纏住,凍成了冰雕。他奪走聖物殘片時,祭壇周圍的防禦陣法幾乎沒起作用,好像……好像那殘片自己都有些‘歡迎’他似的。”說到這裡,她眼中閃過困惑與不安。
慘白獨眼,驅使冰雪陰影,能讓鎮山碑殘片產生異動……蝕星宗!劉鎮西幾乎可以肯定。而且,絕非普通弟子。此人潛入大荒山,圖謀鎮山碑殘片,所謀必然甚大。聯想到隕星谷的“鎮魔碑”與星漪的遭遇,蝕星宗似乎一直在蒐集、破壞或利用與上古“萬星殿”相關的封印石碑?他們到底想做什麼?
石雨還提到,部族內部對如何處理聖物丟失和雪盜,產生了分歧。以石猛為首的少壯派,主張聯合附近幾個交好的部族,主動出擊,趁雪盜未遠,奪回聖物,以振部族聲威。而以另一位實權長老“石厲”(石猛的族叔,築基後期體修)為首的保守派,則認為雪盜勢大詭異,又值嚴冬,妖獸躁動,應當固守峽谷,加強防禦,從長計議,甚至對劉鎮西這兩個突然出現、身懷異寶的“外人”也充滿猜忌,認為不宜過分信任。
部族內部的暗流,蝕星宗的陰影,再加上自身傷勢與歸鄉無路的困境,讓劉鎮西心頭沉重。
此刻,夜深人靜。他盤膝坐在獸皮上,嘗試以內視之法,溝通丹田內的星晷殘片與星淚晶石。星晷殘片依舊散發著溫潤星輝,緩慢滋養著他的道基。而星淚晶石,則彷彿一個承載著星漪部分本源與執念的容器,傳遞出淡淡的哀傷與思念,更在持續不斷地,試圖與遠方那座鎮山碑建立聯絡。
劉鎮西心中一動。既然星淚晶石與鎮山碑有所感應,巡天星令也有所異動,或許……可以嘗試在夜深人靜時,悄然接近祭壇,仔細探查一番?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。若能弄清鎮山碑的秘密,或許能找到離開此地的線索,甚至……關乎歸鄉之路。
他看了一眼窗外沉寂的夜色,又感應了一下隔壁葉清音平穩的氣息。傷勢在星淚晶石的滋養下已穩定,修為恢復至築基初期,雖離全盛尚遠,但已有一定自保之力。他決定冒險一試。
悄然起身,佈下一個簡單的禁制遮掩氣息與動靜,劉鎮西如同幽靈般滑出石屋,融入濃重的夜色之中。他並未御器,而是將“星移步”催發到極致,配合《周天星斗鍛體術》對肉身的精妙控制,在陰影與建築間無聲穿行。峽谷中雖有巡邏的部族戰士,但多為練氣期,在他有心隱匿之下,輕易避開。
不多時,便來到了峽谷深處那座依山而建的巨大祭壇之下。祭壇由無數塊巨大的黑色山岩壘砌而成,高達十丈,呈金字塔形,風格粗獷古樸,與山崖渾然一體,彷彿自古便存在於此。壇身爬滿了厚厚的青苔與藤蔓,在夜色中如同沉睡的巨獸。唯有頂端,那塊三丈高的漆黑殘碑,靜靜矗立,即便在黑暗中,也彷彿能吸收周圍微光,顯得更加幽深莫測。
越是靠近,懷中巡天星令與胸口星淚晶石的悸動便越是強烈。劉鎮西能感覺到,殘碑散發出的那股蒼涼厚重的鎮壓氣息,其中隱隱夾雜著一絲極其微弱的、扭曲的星辰波動,正與晶石和星令遙相呼應。
他深吸一口氣,沿著祭壇側面陡峭的石階,悄無聲息地向上攀登。石階上佈滿溼滑的青苔,但他腳步輕盈穩健。很快,來到了祭壇頂端。
這裡是一個方圓數丈的平臺,地面平整,刻著一些早已模糊的、類似山川地脈走向的古老紋路。平臺中央,便是那塊“鎮山碑”殘片。
近距離觀察,這塊殘碑更顯不凡。碑體非金非石,觸手冰涼,質地沉重無比。其上鐫刻的紋路繁複到了極點,有日月星辰,有山川地理,有鳥獸蟲魚,更有無數難以辨認的古老符文,雖然大多黯淡殘破,但依舊能感受到其蘊含的、溝通天地、梳理地脈的無上道韻。石碑表面佈滿了歲月的裂痕與風蝕的坑窪,最顯眼的是中間那道巨大的、斜貫碑身的猙獰裂痕,幾乎將石碑一分為二,裂痕邊緣呈現不規則的鋸齒狀,彷彿被某種恐怖巨力強行撕裂。
而那道引起共鳴的、微弱的扭曲星辰波動,正是從這道最大的裂痕深處,隱隱透出!
劉鎮西屏住呼吸,緩緩伸出手,嘗試將掌心貼近那道裂痕。他沒有動用靈力,只是將心神沉入星淚晶石,將晶石散發的溫潤星輝,混合著一絲自身對“星辰”之道的感悟,緩緩渡向裂痕。
起初,毫無反應,只有石碑冰涼的觸感。
但當他將星淚晶石中,屬於星漪的那縷純淨、悲傷、帶著守護執念的星辰本源氣息,小心翼翼地引匯出一絲,觸及裂痕時——
“嗡……!”
整個鎮山碑殘片,猛地發出一聲低沉到近乎虛幻的嗡鳴!並非響徹峽谷,而是直接作用於劉鎮西的神魂!緊接著,那道猙獰裂痕深處,驟然亮起了一點極其微弱、卻純淨無比的銀色星光!星光如同被喚醒的螢火,緩緩流轉,竟在裂痕內部,勾勒出一幅殘缺不全的、不斷變幻的立體星圖虛影!
與此同時,劉鎮西懷中的巡天星令自主飛出,懸浮在他身前,正面“歸墟”古篆光芒流轉,與裂痕中的星圖虛影產生了清晰的共鳴!星圖虛影中,幾個特定的光點驟然明亮,彼此連線,延伸向虛空深處,最終指向了一個模糊的、彷彿由無數星雲漩渦構成的座標方位——正是之前從星令與星晷殘片中感應到的、關於“歸墟星崖”的大致方向!但這一次,這座標更加清晰,甚至隱約顯現出一條斷斷續續的、由星光構成的路徑虛影!
不僅如此,當星圖亮起的剎那,一股浩瀚、雜亂、卻無比真實的意念洪流,順著星淚晶石與巡天星令的雙重聯絡,猛地衝入了劉鎮西的識海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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