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,溫暖,帶著淡淡清苦藥香的黑暗。
意識如同沉在溫潤的水底,緩緩上浮。最先恢復的,是嗅覺。那縈繞鼻尖的、混合了多種草藥清香的獨特氣息,讓劉鎮西在昏沉中,不自覺地放鬆了些許緊繃的心神。緊接著,是觸覺。身下是柔軟的、帶著陽光氣息的乾草墊,身上蓋著輕薄卻暖和的棉被。傷口處傳來的,不再是撕裂般的劇痛,而是一種清清涼涼、帶著麻癢的癒合感。
最後,是聽覺。微風穿過竹林、拂過窗欞的沙沙聲,遠處隱約的溪流潺潺,間或有一兩聲清脆的鳥鳴。沒有妖獸的嘶吼,沒有法術的轟鳴,沒有蝕星宗那令人作嘔的陰冷氣息……只有一片寧和、靜謐,彷彿與世隔絕的桃源。
這裡是……哪裡?
記憶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湧入腦海:古星路殘骸、星光階梯、接引星殿的廢墟、星晷傳承、星界蠕蟲、崩塌的傳送通道、最後那濃郁到化不開的草木靈氣,以及……那雙淡青色的繡花鞋和少女驚疑的詢問。
他沒死。而且,似乎被人救了。
這個認知讓劉鎮西心中稍定,但長期在危機中養成的警惕並未放鬆。他沒有立刻睜開眼睛,而是將心神沉入體內,仔細探查自身狀況。
道基依舊佈滿細微的銀色裂痕,如同精美的冰裂紋瓷器,彷彿一碰就會碎。但比起之前瀕臨崩潰的狀態,已經穩固了許多。新生的道基旋渦緩慢而堅定地旋轉著,雖然規模依舊只有原先的三分之一左右,但其中流轉的星力,卻更加凝練精純,帶著一種歷經破碎與重塑後的堅韌質感。心口處的星形印記微微發熱,與丹田星種、以及與不知何時已自動回到他身邊、靜靜躺在枕邊的巡天星令,三者間構成一個極其微弱的迴圈,緩慢地吸收著周圍空氣中一種奇異的力量。
這力量,不僅僅是精純的天地靈氣,更蘊含著一種蓬勃的、充滿生機的草木精華,以及……一絲極其微弱、卻讓劉鎮西體內星力感到親近雀躍的、與星辰相關的清冽氣息。正是這股混合的力量,在滋養著他的傷體,溫潤著他道基的裂痕。
傷勢依舊極重,尤其是新添的空間切割之傷,深可見骨,只是被一種清涼的藥膏仔細敷著,遏制了惡化,並開始緩慢癒合。全身筋骨肌肉依舊痠痛無力,彷彿被拆散重組了無數遍。但無論如何,他還活著,而且情況在向好的方向發展。
是誰救了他?這裡又是什麼地方?安全嗎?
就在他默默探查、權衡之際,一陣極其輕微、帶著遲疑的腳步聲,從竹屋外由遠及近。腳步很輕,落腳卻很穩,顯示出主人並非全無修為在身,只是似乎有些心事,步伐略顯躊躇。
竹門被輕輕推開,發出“吱呀”一聲輕響。一股更加濃郁的藥香混合著少女特有的清新體息,隨風而入。
劉鎮西依舊閉著眼,放緩呼吸,裝作尚未甦醒,只將一絲微弱的神念附著在聽覺上。
那腳步聲停在床前不遠處,似乎在打量他。片刻,一聲幾不可聞的、帶著好奇與擔憂的嘆息響起。
“還沒醒……都三天了。爹說你能活下來已是奇蹟,道基破碎成那樣,肉身也……唉,你到底經歷了什麼呀?”聲音清脆悅耳,正是昏迷前聽到的那個少女嗓音,只是此刻低語呢喃,少了幾分驚疑,多了幾分柔軟和困惑。
少女似乎彎下腰,湊近了些,劉鎮西甚至能感覺到她撥出的、帶著淡淡清甜氣息的微風拂過臉頰。
“不過你的身體好奇怪,明明傷得那麼重,昨天敷的‘生肌續骨膏’和‘回元散’,今天再看,藥力竟然被吸收了七八成!連爹都說,你這恢復力,簡直不像人,倒像那些傳說中肉身強橫的荒古異種……就是臉色還是白得嚇人,這些裂痕也好奇怪,銀閃閃的……”
她似乎想伸手觸碰劉鎮西臉上那些淡銀色的、如同瓷器開片般的裂痕(那是星辰灌體後殘留的痕跡),但手指伸到一半,又像被燙到般縮了回去,低低“啊”了一聲,彷彿為自己的唐突感到不好意思。
劉鎮西心中微動。三天?自己昏迷了三天。聽這少女所言,是她父親救了自己,而且她父親似乎精通醫道,對自己的傷勢和奇異的恢復力頗感驚訝。這裡應該是一個與世隔絕、擅長醫藥的地方。那絲與星辰相關的清冽氣息……或許與此地有關?
“青禾,又在自言自語了?不是讓你莫要過多打擾傷者靜養麼。”一個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男聲,自門外響起,由遠及近。
被稱為青禾的少女似乎嚇了一跳,連忙直起身,有些侷促地應道:“爹,我……我就是來看看他敷的藥膏要不要換,沒……沒打擾他。”
說話間,一個身著青色麻布長衫、身形清癯、頜下留著三縷長髯的中年男子,已步入屋內。他看起來約莫四十許人,面容儒雅,眼神卻溫潤深邃,彷彿能洞察人心。其氣息內斂,但劉鎮西敏銳的感知仍能隱約察覺到,此人修為深不可測,至少是金丹期,而且氣息中正平和,帶著濃濃的草木生機之意,與蝕星宗那種陰冷汙穢截然不同。
中年男子的目光落在劉鎮西身上,尤其是在他裸露的、敷著藥膏的傷口和臉上淡銀色裂痕處停留片刻,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異與深思。他走到床邊,伸出三根手指,輕輕搭在劉鎮西的手腕上。
一股溫潤醇和、卻磅礴精純的木屬性靈力,順著劉鎮西的手腕探入,在他體內經脈緩緩遊走。這靈力並無惡意,反而帶著強大的生機,所過之處,劉鎮西那些受損的經脈、骨骼、內臟,都傳來舒適之感,癒合速度似乎都快了一絲。但這股靈力在觸及他丹田那佈滿裂痕的奇特道基,以及心口星印、枕邊巡天星令時,卻明顯頓了一頓,似乎遇到了無形的阻隔與排斥。
中年男子——青木先生,眼中訝色更濃,隨即收回手指,捻鬚沉吟。
“爹,他怎麼樣?什麼時候能醒?”青禾忍不住小聲問道。
青木先生看了女兒一眼,緩緩道:“性命已無大礙,外傷癒合速度遠超常人,內腑之傷也在好轉。只是……”他頓了頓,目光再次掃過劉鎮西,“他的道基之傷,極為古怪。並非單純破碎,倒像是經歷某種極致力量沖刷後,強行重塑而成,佈滿奇異裂痕,卻又異常穩固堅韌。其中蘊含的力量,至純至正,卻非我熟知的任何一種屬性,倒與古籍中記載的星辰之力有幾分相似,卻又駁雜許多。還有他心口那道印記,以及那塊令牌……”他目光落在巡天星令上,那古樸的“歸墟”二字,讓他眉頭微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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