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漸深,古林幽邃。
篝火的光暈在巨大樹根的掩映下,只能照亮方寸之地,更遠處的黑暗濃稠如墨,將一切輪廓吞沒。夜風穿林而過,帶起枝葉摩挲的沙沙聲響,夾雜著遠處隱約傳來的、不知名夜梟的啼叫,更顯這片天地的原始與孤寂。
樹洞旁,劉鎮西盤膝而坐,雙目微闔,面色在火光映照下依舊蒼白,但氣息比之甦醒時已然平穩了許多。《鎮嶽真解》的煉氣篇在心念牽引下緩緩運轉,將“青木還靈丹”所化的溫和藥力,連同林間濃郁但略顯駁雜的靈氣,一併納入經脈,煉化為精純厚重的暗金色鎮嶽靈力,小心翼翼地修補著千瘡百孔的經脈,滋潤著幾近乾涸的丹田。
療傷的過程緩慢而痛苦。經脈的破損處傳來麻癢與刺痛交織的感覺,本源虧損帶來的虛弱感如影隨形,彷彿身體被掏空了一大塊。每一次靈力運轉經過左胸心脈附近,都會帶來一陣抽搐般的隱痛,那是損耗心頭精血留下的暗傷。眉心識海也依舊傳來陣陣針扎般的抽痛,那是過度消耗神魂、又承受了恐怖存在精神衝擊的後遺症。
然而,劉鎮西的心神卻異常沉靜。此次地脈玄宮之行,幾度瀕死,最終於絕境中博得一線生機,更獲得“鎮嶽”傳承,於他心性是一次前所未有的錘鍊。他此刻運轉功法,不僅僅是在修復傷勢,更是在藉機梳理此番所得,體悟那“鎮”之一道的真意。
“鎮者,非恃力強壓,乃持心守正……”傳承所得的總綱心法在心頭流淌,與他自身的感悟相互印證。回想地底面對那恐怖投影時,以微末之力,借陣法之勢,以精血為引,強行穩固封印一瞬的場景,那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,以意志撬動力量的決絕,讓他對“鎮”字的理解,更深了一層。鎮壓外邪,亦需鎮守己心。此刻療傷,鎮住傷痛,穩住靈力,何嘗不是一種“鎮”的修行?
他引導著新生的一縷鎮嶽靈力,緩緩沉入丹田。這新生的靈力,雖因本源虧損而顯得稀薄,卻異常精純凝練,帶著磐石般的沉穩意蘊。它們與丹田中殘餘的、帶著混沌驚雷訣特性的靈力緩緩交融,彼此並未排斥,反而隱隱形成一種奇特的互補。混沌靈力浩瀚包容,為基;鎮嶽靈力沉穩厚重,為柱。兩者相合,使得他此刻的靈力總量雖遠不及受傷前,但質地上似乎更加凝實,運轉間少了幾分浮躁,多了幾分沉凝。
這細微的變化,讓劉鎮西心中微動。或許,《鎮嶽真解》與《混沌驚雷訣》並非簡單的兼修,未來有相輔相成、彼此促進的可能。只是眼下傷勢沉重,無暇深究。
時間在寂靜的療傷中點滴流逝。子夜時分,一直閉目調息的青禾緩緩睜開了眼睛。她臉色依舊有些蒼白,但眸中神光恢復了不少。她先是看了一眼仍在入定中的劉鎮西,感知到對方氣息雖弱卻穩定向好,眉頭略松。隨即,她秀眉微蹙,側耳傾聽,又抬眼望向古林更深處的黑暗,眸中閃過一絲疑慮。
白天她只是簡單探查了附近數里,驅趕或清理了幾頭不開眼的低階妖獸,並未深入。此刻夜深人靜,林間各種細微聲響和氣息變化反而更容易被感知。她隱約感覺到,在古林更深處,那盤踞的妖氣似乎比白天更加活躍了一些,而且……方向似乎有些飄忽不定?
“這片林子,果然不簡單。”青禾心中暗忖。她並未打擾劉鎮西,而是悄悄起身,來到樹洞邊緣,指尖青光微閃,數道極其細微、幾乎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的青色靈紋悄無聲息地沒入地面、樹幹。這是她佈下的警戒與遮掩氣息的小型陣法,雖然簡陋,但在這種環境下頗為實用。
做完這些,她並未回到篝火旁,而是輕盈地躍上旁邊一棵大樹的高處枝椏,隱在濃密的樹葉後,極目向林中望去。月光被茂密的樹冠切割得支離破碎,林中光線晦暗,可視距離有限。但她修煉的功法對草木靈氣和生靈氣息異常敏感,她能“感覺”到,在數里之外,似乎有不止一股較為強大的妖獸氣息在活動,而且……彼此間似乎並非相安無事,隱隱有對峙甚至衝突的波動傳來。
“獸潮?還是爭奪領地?”青禾心中警惕更甚。若只是尋常妖獸活動也就罷了,但若是獸潮前兆或強大妖獸爭鬥波及過來,以她和劉鎮西現在的狀態,恐怕會有麻煩。
她又凝神感知了一下更遠方的天地靈氣流動,試圖辨別方位。然而此地古林彷彿自成一體,靈氣流向頗為紊亂,且林木高大茂密,遮蔽天日,難以透過星象判斷準確方位。她只能大致感覺,此地的木屬性靈氣異常充沛活躍,遠超尋常山林,或許是一片年代久遠、人跡罕至的原始古林,甚至可能是某片妖獸盤踞的險地邊緣。
“必須等他恢復一些行動之力,儘快離開這片林子,至少要到能辨別方位、找到人煙或安全路徑的地方。”青禾打定主意,輕盈落下。
就在她落地的瞬間,異變突生!
“唳——!”
一聲尖銳淒厲、穿金裂石般的禽鳴,猛地從古林深處傳來,聲音中充滿了暴怒與痛苦!這聲禽鳴蘊含的妖力波動極為強橫,至少也是相當於人類築基中後期的境界!聲波所過之處,林木狂顫,枝葉簌簌落下,連地面都微微震動。
緊接著,是幾聲更加沉悶暴烈的獸吼,以及劇烈的靈氣碰撞、樹木摧折的轟鳴聲,從同一方向滾滾傳來,中間還夾雜著其他妖獸驚惶的嘶鳴逃竄聲。顯然,深處的爭鬥已經爆發,而且激烈程度遠超尋常!
盤膝療傷的劉鎮西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醒,猛地睜開眼,眼中閃過一絲銳芒,隨即悶哼一聲,嘴角溢位一縷鮮血,顯然是被這蘊含強大妖力的禽鳴震動了尚未穩固的傷勢。
“是深處的高階妖獸在爭鬥!”青禾閃身來到劉鎮西身邊,語速極快,神色凝重,“看這動靜,至少是二級中階,甚至可能是二級高階妖獸在搏殺!而且聽起來不止一頭!爭鬥的餘波可能會蔓延過來!”
劉鎮西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,沉聲道:“能判斷方位嗎?我們是否在它們爭鬥的路徑上?”
青禾側耳傾聽片刻,又感知了一下遠處傳來的靈氣波動方向,搖了搖頭,又點了點頭:“爭鬥的核心在東南方向,距離我們應有一段距離。但妖獸爭鬥,尤其是飛禽類,移動迅速,戰場難料。我們目前所在的西北方向,暫時安全,但必須做好隨時撤離的準備。你的傷勢……”
“恢復了一成左右,勉強可以動,但動手的話……”劉鎮西感受了一下體內狀況,苦笑搖頭。經脈修復不到兩成,靈力恢復不足半成,本源依舊空虛,此刻的他,戰鬥力恐怕還不如一個煉氣五六層的修士。強行催動靈力,很可能導致傷勢反覆,甚至傷上加傷。
青禾自然也清楚他的狀況,果斷道:“不能硬拼。我佈下的陣法有簡單的遮蔽氣息之效,只要不是被那爭鬥的妖獸神識特意掃過,或直接闖入此地,應能瞞過。你現在立刻收斂所有氣息,進入樹洞深處,無論外面發生什麼,沒有我的示意,絕不要出來,也不要動用神識或靈力探查!”
她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。劉鎮西知道此刻不是逞強的時候,點了點頭,依言拖著依舊疼痛的身體,緩緩挪入那棵巨大古樹的中空樹洞內部。樹洞內空間不算大,但足以容身,洞口被青禾巧妙地用藤蔓和枝葉做了遮掩。
青禾自己則並未躲藏,她深吸一口氣,手中青光一閃,那柄青色短劍已然在手。她身形一晃,如同融入夜色的青煙,悄無聲息地攀上了附近最高的一棵古樹樹冠,隱在枝葉間,屏息凝神,遙望著東南方向,靈覺全力展開,監控著遠處的動靜,同時也警惕著周圍任何風吹草動。
遠處的轟鳴、咆哮、禽鳴與樹木摧折聲越來越激烈,顯然爭鬥已進入白熱化。強烈的妖力波動如同潮水般一陣陣傳來,即使相隔數里,依舊讓人心悸。偶爾有熾熱的火光或冰寒的藍芒在遠處林梢上空一閃而逝,照亮一片夜空,那是妖獸天賦神通對撼的餘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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