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,死寂,無邊黑暗。
劉鎮西的意識,彷彿沉在萬丈寒潭之底,飄飄蕩蕩,渾渾噩噩。劇烈的痛楚從四肢百骸、經脈竅穴中傳來,那是靈力過度透支、經脈受損、甚至傷及本源帶來的空虛與撕裂感。與玄陰屍魅的拼死一戰,尤其是最後那凝聚了所有、甚至賭上赤銅離火爐殘存靈性的一指,幾乎抽乾了他的一切。
然而,在這無邊的痛苦與黑暗中,卻又有一點奇異的暖意,自胸口膻中穴緩緩瀰漫開來,如同寒夜中的一點星火,雖微弱,卻執著地驅散著刺骨的冰寒。那是新生“混沌陰火煞元”自發流轉帶來的溫養,雖然微弱,卻堅韌不息,頑強地修補著受損的經脈,滋潤著乾涸的氣海。
不知過了多久,劉鎮西的意識終於掙脫了黑暗的束縛,緩緩甦醒。
首先感受到的,是身下冰冷堅硬的岩石,以及空氣中依舊濃郁的陰寒溼氣。然後,是瀰漫在口鼻間的、淡淡的、帶著奇異清香的藥氣。他艱難地撐開沉重的眼皮,視線模糊,好一會兒才聚焦。
他發現自己依舊躺在那處陰竅石臺上,身下不知何時鋪了一層乾燥的苔蘚。雲素衣盤膝坐在他不遠處,臉色依舊蒼白,氣息衰弱,但比之前昏迷時好了許多,顯然正在調息療傷。她身前,青銅古燈靜靜懸浮,燈火如豆,散發出的淡藍光暈,將兩人籠罩在內,隔絕了大部分陰寒之氣的侵蝕。燈焰旁,還懸浮著幾縷未燃盡的淡金色藥氣,正是那清香的來源。
劉鎮西嘗試動了一下手指,頓時牽動全身傷勢,痛得他悶哼一聲。
“醒了?”雲素衣清冷的聲音傳來,她緩緩睜開眼,眸中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與關切,“莫要妄動。你經脈受損不輕,神魂亦受震盪,需靜養調息。我已給你服下了‘玄元護脈丹’,可暫穩傷勢。”
劉鎮西這才感覺到,口中尚有一絲清甜藥力殘留,正化為涓涓細流,緩慢滋養著乾涸的經脈。他感激地看了雲素衣一眼,張了張嘴,聲音嘶啞乾澀:“前輩……你的傷……”
“無妨,損耗過甚,已無大礙。”雲素衣輕描淡寫,轉而問道,“你昏迷前,可曾感知到異常?那玄陰屍魅退走時,似乎受到了極大驚嚇。還有,墨鈞前輩的殘魂……”
劉鎮西心頭一震,昏迷前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。墨鈞那虛幻的身影,那輕描淡寫化解致命一擊的手段,那斷斷續續傳入心神的意念……他掙扎著想要坐起,卻被雲素衣以眼神制止。
“是墨鈞前輩的殘魂……自丙字令中出現,救了我們。”劉鎮西聲音低沉,將昏迷前所見所聞,尤其是墨鈞最後傳遞的那殘缺意念,原原本本告知了雲素衣。
“地火靈精……在……火脈源頭……玄陰……逆……”雲素衣重複著這幾個詞,清冷的眼眸中泛起思索的波瀾,“墨鈞前輩當年坐鎮丙字七號丹房,看守地火靈精。靈精被奪,丹爐受損,他含恨而終。其殘魂執念寄託於丙字令中,感應到你身具混沌靈力,又得離火爐初步認可,故在關鍵時刻顯化,驚退那陰穢之物。他最後所言,當是彌留之際,欲將最重要之資訊告知傳承者。”
“火脈源頭……”劉鎮西喃喃,目光不由投向溶洞中那條幽暗寂靜的暗河,“莫非是指這地下陰脈的源頭?玄陰……逆,又是什麼?逆轉?逆流?還是……某種事物或存在的名稱?”
雲素衣沉吟道:“玄陰,泛指極陰之地或陰屬性本源。此地陰寒精純,又有陰癸水魄、玄陰屍魅這等精怪,必是連通著一條玄陰地脈支流。‘玄陰逆’,或指這陰脈的某種逆流之處、反常之所,也可能是某種依託玄陰地脈而生的禁忌存在或陣法。墨鈞前輩特意提及,此二者或許關聯密切,甚至……地火靈精的下落,就與這‘玄陰逆’有關。”
她頓了頓,看向劉鎮西,語氣凝重:“墨鈞前輩殘魂顯化,助你驚退強敵,但你也因此承其因果,得其遺澤。他最後意念雖殘,卻提及地火靈精下落,此乃大機緣,亦可能伴隨著大凶險。你體內新生之力,與離火爐、丙字令皆有感應,或許……你註定要沿著墨鈞前輩未盡之路,探尋下去。”
劉鎮西默然。他自然明白,得到丙字令、初步認主赤銅離火爐、得傳墨鈞殘缺遺言,這份因果已然結下。更何況,地火靈精乃是天地奇物,若能尋得,對他修行《混沌驚雷訣》、修復地炎鼎、乃至未來煉丹煉器,都有無法估量的好處。只是,前路必定荊棘密佈,那玄陰屍魅雖退,但並未伏誅,暗河深處,不知還隱藏著何等兇險。
“晚輩明白。”劉鎮西深吸一口氣,牽動傷勢,又是一陣咳嗽,但眼神卻逐漸堅定,“既承前輩遺澤,自當盡力完成前輩遺願。更何況,地火靈精對晚輩亦至關重要。只是當前,需先療愈傷勢,提升實力。”
雲素衣微微頷首,不再多言,閉目繼續調息。她能做的,暫時只有這些。玄元護脈丹雖能暫穩傷勢,但劉鎮西經脈之傷與本源損耗,非尋常丹藥可速愈,需靠自身慢慢溫養。
劉鎮西也收斂心神,內視己身。情況比他預想的稍好。新生“混沌陰火煞元”在膻中穴緩緩旋轉,如同一個灰濛濛的小型漩渦,不斷吞吐著從外界吸納而來的、經過混沌靈力轉化的微弱靈氣,散發出冰火交織的奇異波動。它所過之處,受損的經脈雖未痊癒,但那股奇異的冰火之力似乎在緩慢地淬鍊、加固著經脈壁障,帶來絲絲麻癢與刺痛。地炎鼎虛影依舊殘破,但表面裂紋似乎又癒合了微不足道的一絲,且與混沌陰火煞元之間的聯絡更加緊密。
最讓他驚喜的是,之前被強行剝離、束縛在煞元核心的那團最頑固的丹毒火煞,體積似乎縮小了一圈,顏色也黯淡了些許。看來,新生煞元不僅威力不俗,對煉化體內隱患亦有奇效。
他嘗試運轉《混沌驚雷訣》,經脈頓時傳來針扎般的痛楚,只能緩緩催動,如同溪流般小心翼翼。好在混沌靈力包容性強,加上玄元護脈丹的藥力輔助,執行雖然滯澀緩慢,但總歸是在一點點修復、壯大。
他又將心神沉入懷中那枚丙字令。令牌此時溫熱依舊,但靈性內斂。他神識探入其中,發現那尊赤銅離火爐靜靜地懸浮在令牌空間內,爐身光芒黯淡,之前爆發的靈性似乎消耗殆盡,爐身上的裂紋甚至比之前更多了幾道,顯得頗為悽慘。但劉鎮西能感覺到,爐身深處,依舊有一點微弱的靈性火星未曾熄滅,與他心神相連,傳遞出一絲依賴與孺慕之情,彷彿重傷的幼獸。
“放心吧,我會想辦法修復你的。”劉鎮西心中默道。丹爐似有所感,微微溫熱了一下。
至於墨鈞的儲物指環,劉鎮西暫時無暇細查,只粗略感應到其中物品完好,便暫且放下。
時間在寂靜的療傷中緩緩流逝。溶洞內唯有暗河流淌的潺潺水聲,以及兩人微不可查的呼吸吐納聲。石臺上方的陰氣漩渦依舊緩緩旋轉,提供著精純的陰寒之氣。劉鎮西發現,在運轉“玄水凝心訣”時,吸納此地的陰氣效率頗高,對平復神魂、滋養新生煞元亦有裨益,只是需小心控制,避免陰氣過盛,打破體內脆弱的平衡。
約莫過了數個時辰,劉鎮西感覺傷勢穩定了些,勉強能夠坐起,自行運轉功法。雲素衣也結束了調息,氣息平穩了許多,雖未痊癒,但已無大礙。她起身,走到暗河邊,凝望著幽黑的河水,似在感應著什麼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