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未亮，晨霧稀薄。
劉鎮西最後一次檢查了隨身物品：幾塊硬邦邦的粗麵餅，一皮囊清水，貼身藏好的十幾塊下品靈石，墨大夫給的驅陰符骨和獸皮地圖，還有那枚溫潤的滄瀾令。他換上了一套墨大夫不知從哪找來的、半舊的灰色粗布衣衫，雖有些寬大，但更利於行動，也更能融入坊市外出討生活的低階散修中。
柴房內，雲素衣依舊沉睡，藥液顏色已很淡。劉鎮西站在木桶邊靜默片刻，將她額前一縷被藥液沾溼的髮絲輕輕攏到耳後，指尖觸及她冰涼蒼白的肌膚，心中那根弦繃得更緊。五日，只有五日。
他轉身，不再回頭，輕輕帶上柴房門。
前堂，墨大夫罕見地沒有躺在藤椅上，而是站在門邊，佝僂著背，望著外面尚未完全褪去的夜色。聽到腳步聲，他頭也不回，將一個巴掌大小的粗糙皮袋丟了過來。
“裡面有三顆‘辟穀丹’，可頂十日飢渴。還有一張‘斂息符’，品階不高，但足以讓煉氣後期修士不刻意探查下忽略你的氣息。用時貼在胸口，注入一絲真元即可，效力約六個時辰。”墨大夫的聲音依舊平淡，“符是舊的，丹是下品，算你十塊靈石，回來記得還。”
劉鎮西接過皮袋，入手微沉。他默默取出十塊下品靈石，放在旁邊的藥櫃上。沒有說謝，這份情誼與界限，他已明瞭。
“往北，出坊市西門，沿青河支流‘黑水溪’上行，約百里後可見一片終年籠罩灰霧的‘喪魂林’。穿過喪魂林，再行數十里，便是陰魂澗裂谷邊緣。地圖上有標記的小徑，雖險，但相對安全，避開幾處已知的兇獸巢穴和陰氣爆發點。”墨大夫終於轉過身，渾濁的眼睛看著劉鎮西，“記住，子夜花開，只一炷香。若事不可為，保住性命回來，至少還能給她收屍。”
最後一句說得刻薄，但劉鎮西聽出了一絲別樣的意味。他深深一躬：“晚輩謹記前輩叮囑，定當竭力歸來。”
說完，他不再停留，將斂息符按指示貼在胸口內襯，注入一絲微弱的混沌重水真元。符籙微光一閃，隨即隱沒，一股若有若無的氣息籠罩全身，讓他本就微弱的氣息變得更加晦澀不起眼。他推開門，融入門外尚未散盡的晨霧與稀疏的人流中。
墨大夫站在門內，看著那略顯踉蹌卻異常堅定的灰色身影消失在巷口，半晌，才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低語：“混沌重水……坤元之氣……小子，可別死得太容易，枉費老夫一番佈置。”他轉身，目光掠過柴房方向，那裡，一絲極其微弱的、清冷如月的波動，在雲素衣胸口一閃而逝。墨大夫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查的異色，隨即恢復古井無波，重新躺回了那張舊藤椅。
劉鎮西貼著牆根，避開主街，專走偏僻小巷。胸口的斂息符讓他感覺安心不少。坊市清晨已有早起的修士和凡人活動，但大多行色匆匆。他低著頭，腳步不疾不徐，儘量不引起任何注意。
他能感覺到，在離開回春堂範圍後，似乎有一道若有若無的陰冷目光，曾在他身上掃過，但或許是因為斂息符的作用，又或許是因為他此刻氣息太過虛弱尋常，那道目光並未停留太久，便移開了。是那個影蛇修士嗎？他還在附近監視？劉鎮西心中凜然，更加小心。
順利出了坊市西門。眼前是一條還算寬敞的土路，通向遠方起伏的山巒。路邊立著一塊斑駁的石碑，刻著“青河坊”三個大字。不少修士在此集結，或獨行，或三五成群，有的駕馭飛行法器騰空而起，有的放出馴服的妖獸坐騎，更多的則是像劉鎮西一樣，靠著雙腿，徒步走向荒野。
劉鎮西混入一群同樣穿著寒酸、打算前往附近山林採集低階靈草或獵殺普通野獸的散修隊伍中，聽他們談論著哪個山坳最近出現了“月光草”，哪處水潭有“鐵背鱷”出沒。他沉默地跟著，偶爾咳嗽兩聲，完全是一副傷病未愈、勉強出來碰運氣的模樣。
走了約莫半個時辰，到了岔路口。大部分散修轉向東邊的山林，而劉鎮西則按照地圖所示，拐上了一條向北的、更為荒僻的小徑。這條小徑沿著一條溪流延伸，溪水顏色深黑，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腥氣，正是“黑水溪”。溪流兩側植被漸漸茂密，樹木高大，枝葉遮天蔽日，光線變得昏暗起來，空氣中瀰漫著潮溼和腐葉的氣息。
離開人群，獨自走在寂靜的山道上，危險的感覺立刻變得清晰。蟲鳴鳥叫中，偶爾夾雜著遠處不知名獸類的低吼。劉鎮西打起十二分精神，神識雖然不敢大範圍外放（會加劇頭痛），但也保持對周圍數丈範圍的警覺。混沌重水真元在體內緩緩流轉，一方面溫養經脈，一方面也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。
地圖標註的這條小徑，確實是人跡罕至，路面崎嶇，時而需要攀爬陡坡，時而要涉過溪澗。一路上，他遇到了幾隻低階妖獸，如皮毛堅硬如鐵的“鐵爪獾”，能噴吐酸液的“腐液蟾”，但都只是煉氣一二層的氣息，被他提前察覺，小心避開。有一次，險些踏入一片偽裝極好的“噬人藤”區域，那藤蔓突然暴起，如毒蛇般纏來，被他險之又險地揮出灌注真元的石塊擊退，匆忙繞路。
這些遭遇讓他更加謹慎，也讓他對自己當前的實力有了清醒的認識。對付這些低階妖獸都如此吃力，陰魂澗中的兇險，可想而知。
走走停停，直到日頭偏西，他才按照地圖，走到了黑水溪的盡頭。前方是一片更加濃郁的、彷彿化不開的灰色霧氣，籠罩著大片黑黢黢的樹林。林中樹木形態扭曲，枝葉稀疏，樹皮呈現不祥的灰白色，地上鋪著厚厚的、不知積累了多少年的腐殖質，散發著一股令人胸悶的、帶著淡淡甜腥的死寂之氣。
喪魂林。
地圖標註，穿過這片林子，才能抵達陰魂澗邊緣。而這片林子本身，就是一處險地。林中常年灰霧瀰漫，能見度極低，霧氣含有微弱的迷魂毒性，長時間吸入會讓人精神恍惚，產生幻覺。更麻煩的是，林中棲息著一些喜陰的毒蟲妖物，以及……遊蕩的陰魂。
劉鎮西取出驅陰符骨，握在手中。骨片傳來微弱的暖意，讓他周圍三尺內的灰霧似乎淡薄了一些，那股甜腥的死寂之氣也被驅散不少。他稍微安心，又將一枚辟穀丹含在口中，並未吞下，而是讓其慢慢化開，一股微弱的清涼氣息直衝腦際，有助於保持神智清明。
深吸一口氣，劉鎮西邁步踏入喪魂林。
林中光線昏暗，灰霧翻湧，彷彿有生命一般。腳下是鬆軟溼滑的腐殖層，踩上去悄無聲息。四周寂靜得可怕，連蟲鳴鳥叫都消失了，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聲，在濃霧中顯得異常清晰。含著的辟穀丹散發清涼，驅散著不斷試圖鑽入鼻端的甜腥霧氣帶來的昏沉感。驅陰符骨在手，散發出淡淡的暖黃光暈，照亮身前三尺之地，也讓他感到一絲暖意。
他按照地圖上一條几乎被腐葉覆蓋的、模糊的小徑痕跡前行，精神高度集中。走了約莫一炷香時間，前方灰霧中，影影綽綽出現了一道模糊的、白色的影子，飄在半空，無聲無息。
劉鎮西心臟猛地一縮，立刻停住腳步，屏住呼吸，體內真元悄然流轉至雙眼，同時將驅陰符骨稍稍舉起。
那白影似乎感受到了驅陰符骨的氣息，飄動的身形頓了頓，緩緩轉向劉鎮西的方向。霧氣略散，劉鎮西看清了那東西——一個模糊的、半透明的人形輪廓，面目不清，只有兩個空洞的眼眶，散發著淡淡的、令人心悸的陰冷與怨念。它沒有腳，就這麼飄在半空，周圍灰霧似乎都被它身上的陰氣染得更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