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鎮西感覺自己彷彿沉在萬丈寒潭之底,四周是無邊無際的冰冷與黑暗。體內像是有無數細小的毒蟲在啃噬經脈,又像是有燒紅的烙鐵在臟腑間攪動,劇痛與陰寒交織,幾乎要將他的意識徹底撕碎。唯有心口處,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暖意,以及眉心傳來的一縷若有若無的清涼,如同狂風暴雨中搖曳的燭火,維繫著他最後一點靈明不滅。
不知過了多久,那無邊痛苦中,似乎有另一股清泉般的涼意注入。這股涼意帶著草木的清新與劍鋒的銳利,雖然微弱,卻異常堅韌,如同溪流般,循著某種玄奧的路徑,在他破損嚴重的經脈中緩緩流淌,所過之處,那肆虐的陰寒穢氣似乎被稍稍壓制、驅散了一些,劇痛也略微緩解。
在這股清流與自身那點暖意、清涼的共同努力下,劉鎮西破碎的意識終於開始艱難地凝聚。他彷彿聽到極細微的水流聲,感受到身下並非冰冷的潭水,而是略帶粗糙的堅硬石面。鼻腔中,除了水腥氣,還縈繞著淡淡的、帶著水汽的清新氣息,與那股注入體內的清流同源。
他試圖睜開眼,卻感覺眼皮有千鈞重。只能勉強集中殘存的神識,內視己身。
體內的情況糟糕透頂。經脈多處破損、淤塞,如同乾涸龜裂的河床。丹田中,原本充盈的玄幽寒水真元幾乎消耗殆盡,只剩下幾縷細若遊絲的真氣在緩緩遊動,黯淡無光。更麻煩的是,一股粘稠、陰冷、充滿混亂與惡念的黑紅穢氣,如同跗骨之蛆,盤踞在他的心脈、丹田、以及幾處主要竅穴附近,不斷侵蝕著他殘餘的真氣與生機。這正是血穢魔靈本源穢氣侵入的後果,若非玄陰令和水鏡碎片之前護住了心脈神魂,他早已生機斷絕,化為只知殺戮的穢物。
此刻,那股外來的、帶著草木劍意的清流,正小心翼翼地包裹著一縷極細微的穢氣,嘗試將其從心脈附近的一處竅穴中“拔”出來。過程極為緩慢艱難,清流與穢氣相互消磨,發出“嗤嗤”的細微聲響,每拔出一絲,劉鎮西都能感到一陣錐心刺骨的劇痛,但同時,那個位置的陰冷滯澀感也會減輕一分。
是那個青衣女子在為他療傷。
劉鎮西心中明悟。他不再抗拒,反而嘗試集中所剩無幾的意念,去配合那股清流。他引導著泥丸宮中水鏡碎片持續散發的清涼氣息,護持住識海與心脈根本;同時,以《混沌驚雷訣》那微弱卻堅韌的功法本能,緩緩推動丹田內殘餘的玄幽寒水真氣,配合著那外來的清流,一起沖刷、圍剿體內的穢氣。
他的配合,讓療傷過程順暢了一絲。不知過了多久,心脈附近那處竅穴中的穢氣,終於被徹底拔除。雖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縷,卻讓劉鎮西精神一振,對身體的掌控也恢復了一分。
也就在這時,他聽到一個清脆中帶著幾分疲憊的聲音在近處響起,似乎是在自言自語,又像是在對他說話:
“好頑固的穢氣……似是魔念與地煞陰脈結合所生,已侵入本源。我以‘青木回春劍氣’也只能暫時壓制拔除淺表,根植于丹田與心脈深處的,非我目前修為可解。你究竟遇到了什麼……”
聲音帶著疑惑,也有一絲好奇。
劉鎮西心中苦笑,他現在連開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。只能努力地,一點一點,試圖睜開沉重的眼皮。
視線先是模糊一片,只有昏黃黯淡的光暈。漸漸清晰,他發現自己身處一個不大的天然石洞之中。洞頂垂下幾根發著微弱熒光的鐘乳石,提供著有限的光亮。身下是粗糙但乾燥的岩石地面,自己正靠坐在石壁邊。石洞一側,是微微盪漾的潭水,但被一層淡青色的、如同水幕般的禁制隔開,顯然此地是潭底一個隱蔽的洞穴,被臨時佈下了隔絕禁制。
洞內除了他,只有一人。
那青衣少女背對著他,盤膝坐在數尺外,面對著一小堆用避水訣烘乾的枯槁水草點燃的篝火——火苗呈奇異的青白色,沒什麼溫度,但散發著令人心神寧靜的淡淡清香,顯然並非凡火。她似乎剛結束一輪療傷,正在調息。青色勁裝襯得她背影纖細,卻挺得筆直,如她手中的劍。
似是察覺到背後的目光,青衣少女肩頭微動,轉過身來。
火光映照下,她的面容清晰了許多。眉如遠山,目似點漆,鼻樑挺直,唇色略淡。算不上傾國傾城,但自有一股清冷靈秀之氣,尤其那雙眸子,清澈明亮,此刻帶著些許疲憊,卻依舊銳利有神,正平靜地看向劉鎮西。
“你醒了。”她開口道,聲音平淡,聽不出太多情緒,“感覺如何?”
劉鎮西張了張嘴,喉嚨乾澀刺痛,只能發出嘶啞的氣音。他嘗試調動微弱的真氣,滋潤喉嚨,才勉強吐出幾個字:“多……謝……相救。”
青衣少女微微頷首,伸手從腰間一個不起眼的灰色皮囊中取出一個玉瓶,倒出一枚龍眼大小、散發著沁人心脾清香的淡綠色丹藥,遞了過來:“你傷勢極重,本源受損,體內穢氣更是大患。這是‘青蘊丹’,有固本培元、祛除外邪、緩解傷痛之效。先服下,穩住傷勢再說。”
劉鎮西沒有猶豫,他現在的情況也容不得猶豫。掙扎著抬起沉重的手臂,接過丹藥,入手微溫,藥香撲鼻,聞之精神都振作了少許。他知道這丹藥定然珍貴,但此時不是客套的時候,點頭致謝,將丹藥納入口中。
丹藥入口即化,化作一股溫潤清流,順著喉嚨流入腹中,隨即散向四肢百骸。這股藥力溫和而持續,迅速滋養著他乾涸的經脈,修復著細微的損傷,同時與體內殘留的玄幽寒水真氣、水鏡清輝、以及青衣少女留下的“青木回春劍氣”產生共鳴,一同對抗、包裹那些盤踞的穢氣。雖然無法根除,卻讓劉鎮西的痛苦減輕了許多,枯竭的丹田也彷彿久旱逢甘霖,恢復了一絲活力。
“調息,引導藥力。”青衣少女言簡意賅地提醒了一句,便重新轉過身,面對篝火,似乎在沉思,也似乎在戒備外界。
劉鎮西依言,閉上眼睛,全力運轉《混沌驚雷訣》基礎篇。這門功法雖然只是入門,但中正平和,包容性強,此刻在青蘊丹藥力的輔助下,緩緩煉化藥力,恢復真氣,修復己身。玄幽寒水真氣的特性也被激發,在經脈中流淌,帶來冰涼潤澤之感,與水鏡碎片的清涼氣息相互呼應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。石洞中只有篝火輕微的噼啪聲,以及洞外隱約傳來的、被禁制削弱的水流聲和遙遠模糊的轟鳴——沉月潭的混戰似乎還未完全平息,但動靜似乎小了一些。
當劉鎮西再次睜開眼時,雖然依舊虛弱,臉色蒼白,但眼神已有了些許神采,至少說話不再那麼費力。他看向青衣少女的背影,鄭重道:“在下劉鎮西,多謝姑娘救命之恩。還未請教姑娘芳名?”
青衣少女轉過身,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,似乎在觀察他恢復的情況,然後淡淡道:“青雲劍宗,沐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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