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十九，村裡死了人。
是村西頭的孫老頭，七十多了，一個人住。早上鄰居去喊他借篩子，推門進去，人坐在炕沿上，身子硬了，手裡還攥著個空碗。碗底乾乾淨淨，連米湯的印子都沒有。
訊息傳開的時候，陳禾正在後院劈柴。她斧頭停在半空，聽了幾秒，又落下去，把柴劈成兩半。
她沒去看。不是不想，是知道看了也沒用。
但村裡的氣氛變了。
以前各家關著門熬自己的冬，見面頂多點個頭。現在不一樣了，路上碰見，眼神都是飄的，不往人臉上看，往人手裡看——看你手裡有沒有吃的。
陳家也撐不住了。
劉氏熬粥的水越放越多。頭幾天還能看見米粒在鍋裡滾，到後來，一鍋水就撒那麼一小把碎米，攪出來跟刷鍋水似的。陳冬那碗也見底了，稠的變成稀的，稀的變成更稀的。陳冬開始哭，不是嚎，是那種悶著聲的抽噎，筷子在碗裡攪來攪去，撈不著東西。
劉氏罵他：“哭什麼哭，有得吃就不錯了！”
罵完了，自己轉過身去，拿袖子抹了一下臉。
陳禾看見了。沒吭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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臘月廿一，媒婆來了。
陳禾是從偏房窗戶縫裡看見的。一個穿暗紅棉襖的中年女人，臉上撲著粉，嘴唇抹得紅豔豔的，在這灰撲撲的村子裡扎眼得很。她跟劉氏在灶房裡說話，門關著，但窗戶紙破了個洞，聲音漏出來。
“……鎮上趙家，做豆腐的，家裡不差糧。送過去當個童養媳，先幹兩年活，長大了圓房。彩禮嘛，眼下這年景，兩鬥粟米，加五斤白麵。”
劉氏的聲音：“十歲是不是小了點？”
“小什麼小，去了先學著灶上的活，再大兩年正好。您家不是還有兩個丫頭嘛，送哪個都行，挑個伶俐的。”
“伶俐的……”劉氏的聲音頓了一下，“禾丫頭倒是手腳勤快。就是那性子，悶，不愛說話。”
“不愛說話好啊，聽話。趙家就喜歡老實的。”
陳禾蹲在窗戶底下，背靠著土牆，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一下，一下，很穩。
她沒慌。不是不怕，是慌沒有用。前世在山區駐點，遇到過山洪、遇到過斷糧、遇到過村民拿鋤頭堵門，慌解決不了任何問題。
她站起來，拍了拍褲子上的土，繞到後院去劈柴了。
斧頭落下去，一下，兩下，三下。
腦子在轉。
兩鬥粟米。五斤白麵。這就是她的價。
不是。
這不是她的價。這是劉氏的價。劉氏算的不是她值多少，是這個家還缺多少糧。陳冬在哭，陳大山在沉默，糧缸見了底。送一個丫頭出去，換兩鬥米，全家能多撐一個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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