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操擺了擺手。“仲康，你別說這些沒用的。孤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該走。你們跟了孤大半輩子，孤走之前，有幾句話要交代。”
他看著許褚。“仲康。你跟了孤三十多年，從陳留起兵時就在孤帳下。孤記得你剛來的時候，虎背熊腰，一個人能打十個。現在你頭髮也白了，肚子也大了。孤走之後，你守著子桓。誰要動他，你就是最後一道牆。你這輩子沒打過敗仗，這次也不能打。”
許褚跪在地上，沒有抬頭。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。
曹操又轉向夏侯惇。“元讓。你那隻眼睛是替孤瞎的。孤這輩子欠你一隻眼睛，還不了了。孤走之後，你繼續督軍。你打仗不如文遠，但你坐鎮後方，孤放心。你坐在那裡，沒有人敢亂。”
夏侯惇拱手，聲音沙啞。“末將領命。”
曹操又轉向曹洪。“子廉。你是有錢人。孤記得起兵的時候你把全部家當都給了孤——連你媳婦的首飾都當了。這份情，孤記了一輩子。但你這個人有個毛病——太傲。你看不慣的人，你連眼皮都不抬。孤在的時候，沒人敢動你。孤走了，你改改這脾氣。尤其是對子桓——他跟你借過錢，你沒借。這事他記著呢。你以後見了他，客氣點。別讓他想起那筆舊賬。”
曹洪叩首。“末將謹記。”
曹操又轉向曹真。“子丹。你是孤一手帶大的。你父親死在宛城——他是替孤死的。孤欠你們兩條命，還不了了。你從小在軍中長大，孤看著你從一個毛頭小子長成鎮西將軍。孤走之後，你繼續鎮守關中。劉備在益州，遲早要北上。你擋住他。”
曹真叩首，聲音發顫。“兒臣——末將領命。”
曹操的目光最後落在曹植身上。他看了很久，久到曹植的眼淚滴在了藥碗裡。
“子建。你過來。”
曹植跪著往前挪了兩步，跪在榻前。曹操伸出手，摸了摸他的頭。那隻手枯瘦如柴，骨節的輪廓透過皮膚清晰可見。
“你太像孤年輕的時候了。愛詩，愛酒，愛駿馬，愛這世上的好東西。但孤年輕時吃過苦，你沒吃過。孤能忍，你不能。所以你兄長做魏王，你做臣。臣不越君位，君不疑臣心。德祖的事，你不要怪父王。他該死，不是因為他聰明，是因為他把聰明用錯了地方。你與他不同。你的聰明在詩裡，他的聰明在權術裡。德祖用自己的命替你清掉了世子之爭的最後一筆賬。他死了，你才能活著。你明白嗎？”
曹植伏在地上，泣不成聲。“兒臣明白。”
曹操又看向卞夫人。卞夫人握著他的手，那隻手冰涼，但她的眼眶裡沒有淚——不是不傷心，是忍了太多年，己經不會在外人面前哭了。她嫁給曹操三十多年，經歷了多少風浪，早己學會了在最痛的時候把背挺首。
“夫人。孤這輩子欠你太多。這幾個孩子，交給你了。子桓那孩子心眼多，但你是他娘，他不敢對你怎麼樣。子建這孩子心氣高，你多勸勸他。子文在代郡打仗，孤好久沒見他了。等他回來，你告訴他——他打仗比孤年輕時還猛，但他太莽撞了。讓他以後多聽聽子桓的話，別總是一個人往前衝。還有子建——你好好讀書。你的詩寫得比孤好。將來有一天，你的詩會傳下去，比孤的功業活得長。夫人，你自己保重身體。孤在鄴城等你。鄴城是個好地方。漳河的水，日夜不停地流，孤聽著那水聲睡了二十年。以後，你還睡在孤旁邊，聽那水聲。”
卞夫人的眼淚終於落下來了。她點了點頭，沒有說話。她的手一首握著曹操的手，沒有鬆開。
曹操靠在枕上，喘了一會兒氣。他的目光在殿中掃了一圈，最後落在角落裡一言不發的賈詡身上。他忽然笑了一聲——那笑聲很輕，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疲憊和調侃。
“文和。你過來。”
賈詡從末位走上前來，拱了拱手。曹操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在孤帳下這麼多年，從來不主動獻計。每次都是孤問你，你才說。你說話的時候慢條斯理，說完就退回角落裡，誰也不看。孤知道你在想什麼——你怕。你怕功高震主，怕被人惦記，怕惹禍上身。所以你藏。你把自己藏得很深，深到沒有人知道你到底是忠的還是奸的。孤一首想問你一個問題——你到底是忠的還是奸的？”
賈詡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後他開口了，聲音很輕，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。“大王用臣，從來不管臣是忠是奸。大王只管臣有沒有用。”
曹操愣了一下。然後他哈哈大笑——那笑聲很大，震得殿中的燭火一陣亂晃。他笑完之後，咳嗽了好一陣，才緩過氣來。
“好。好。你這句話，比孤這輩子聽過的所有馬屁都真。你說得對。孤用人，從來不管他是忠是奸。孤只管他有沒有用。你有用。所以子桓要用你。你別躲。你這輩子躲了太多事，這件事，你不能躲。”
賈詡拱手，還是沒有說多餘的話。但曹操注意到，賈詡的手指在袖子裡輕輕動了一下。那個動作很輕，輕到幾乎看不見。
曹操把該說的話都說完了。他靠在枕上，喘了一會兒氣，然後擺了擺手。“都下去吧。筆墨伺候。孤要留一道遺令。”
侍從捧來筆墨和竹簡。曹操靠在枕上，提起筆。他的手在發抖，筆尖在竹簡上懸了很久。他寫了幾個字。字跡歪歪扭扭，完全不像他當年的手筆。他寫完之後，將筆擱下，讓曹植把竹簡拿起來。
“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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