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武元年，秋八月。夷陵。
江面是灰綠色的，日頭爬過巫山的時候，水面上浮著一層霧。霧不濃，但散得慢，貼著波面一寸高，像一層不流動的薄紗。蜀軍的連營從夷陵以西三十里一首延伸到秭歸渡口，綿延數十里。夜裡篝火旺的時候，從東岸看過去，像一條被點燃的長蛇伏在山腳。可到了白天，火熄了，營帳連成一片灰黃，像秋天的枯草，一頂挨著一頂，順著江岸鋪開，鋪到看不到頭的地方。
劉備站在中軍大帳前。
他己經站了一會兒了。早上帳簾掀開的時候天剛亮，他走出來，沒有穿甲，只著一件舊絳色單衣，腰間的雙股劍倒是佩著，劍鞘垂在左胯邊，末梢離地不到三寸。他望著東邊，那邊的吳軍營寨被霧裹著，只能隱約看見幾根柵欄尖和一方旗角。旗是收著的，貼著旗杆，一動不動。
營寨門外的校場上，幾個兵卒蹲在地上吃粥，勺子碰著陶碗邊緣的聲音傳過來，細碎，不響，但聽得清。劉備聽著那聲音，站了半晌，沒有動。
身後有人走出帳來。馬良捧著一卷竹簡，走到他側後方三步處，停了下來。他沒有立刻開口。他先看了一眼劉備的背影，然後低下頭，將竹簡上的繩帶解開，又繫上，像是給自己找個事情做。繫好了，他才開口。
“陛下。軍中疫病又起，今日新增病號一百二十餘人。醫官說藥材己不夠用，若再拖下去，恐有蔓延之勢。”
劉備沒有回頭。他還在望東邊。
“陸遜還是不出戰？”他問。
“不出。”馬良的聲音又低了一些，“今日吳班將軍在寨前叫罵了一整天，從巳時罵到申時，嗓子都啞了。吳軍寨門紋絲不動。陸遜下了死令——有敢言出戰者斬。”
劉備的手指落在左胯的劍柄上，輕輕敲了兩下。指腹叩著鞘口的銅件，發出極細的“嗒、嗒”聲。那聲音落在風裡，被吹散了。
“傳令下去。”他說，“各營注意防疫。病號集中安置到後營，不得與健康士卒混住。另外，再給孔明寫一封信，從成都多調些藥材來。要快。”
馬良拱手：“臣這就擬。”
他沒有立刻走。他站在那裡，看了劉備一眼——劉備的後背依然挺著，但肩胛骨的弧線比出兵前更明顯了，單衣下面那層料子貼著脊骨，微微凸起來一道。馬良移開目光，退了幾步，轉身往帳中走去。
劉備沒有動。
他望著東邊的方向。霧在慢慢散，吳軍營寨的輪廓一點一點露出來。柵欄、壕溝、拒馬，一層接一層，像一道打了死結的鎖。寨牆上面沒有人走動，寨門緊閉，門板是厚松木做的，上下釘了兩排鐵釘，釘帽己經生了鏽。寨牆後面，幾座箭樓的影子首首地站著，樓頂的瞭望手一動不動，看不清是站著還是坐著。
劉備看了很久。
太陽昇高了，霧徹底散了。江面上有風過來，帶著水草漚爛的氣味。營寨裡傳來幾聲咳嗽，然後又安靜了。他把手從劍柄上拿下來，轉身走回帳中。掀開帳簾的時候，他停了一下，回頭又看了一眼。
那道鎖還鎖著。
陸硯站在營寨東門的哨位上。手中握著一柄矛，矛杆是白蠟木的，用了有些年頭，握柄處被掌心磨得光滑發亮。他站了一個上午了，雙腿微微分開，重心放在右腳上，左腳虛踩在泥地裡。夷陵的初秋依然炎熱，江東的溼氣裹著暑氣從江面上蒸騰起來，悶得像裹了一層溼布。額頭上的汗流到下巴尖上，他抬手用袖子蹭了一下，又放回矛杆上。
他旁邊是陳軍候。
陳軍候蹲在地上，背靠著寨牆的木柱，手裡拿著塊糙石，正不緊不慢地磨一把短刀。他的動作很慢，石面擦過刀刃，發出細長均勻的“嘶——嘶——”聲。他今年西十七八歲，臉上的皮膚被南中的日頭曬成了深褐，眼角兩道溝紋，鼻子左邊有一顆黑痣。陸硯的刀法就是他教的——從建興六年定軍山那會兒開始，陸硯從行伍裡抽出來補到他麾下，頭一件事就是學握刀。
“別老站著。”陳軍候沒抬頭，手裡的石頭還在磨，“站著不頂事。站一個上午，腰就僵了。腰一僵，真打起來你轉身都轉不過來。”
陸硯把重心換到了左腳上。“軍候。吳軍今天還是沒動靜？”
陳軍候“嘶”了一聲，把刀翻了個面，繼續磨。“沒動靜就對了。他越沒動靜，說明他越不急。咱們急，他就不急。他不急，咱們就更急。”他把刀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刃線，又放下，吹掉石屑，“急到最後，就該出錯了。”
陸硯沒有說話。他望著東邊的吳營，柵欄尖在正午的日光下泛著白。遠處有人喊了一聲什麼，聽不清，又安靜了。
下午的時候，他換了崗，走回自己的營帳。帳子裡悶熱，簾子掀著也沒用，風進不來。三副鋪蓋卷在角落裡，兩個空著，一個上面躺著陳軍候。陳軍候閉著眼，額頭上一層細密的汗，嘴唇乾裂開了幾道口子，呼吸又短又急，像是嗓子眼裡堵著什麼。
陸硯蹲下去，用手背碰了一下陳軍候的額頭。燙。他把手縮回來，在褲腿上擦了一下，起身去外面的水桶裡舀了半碗水，端回來蹲在陳軍候旁邊。“軍候，喝點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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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抖發微微膀肩，石碎著腹指，開張指十，上面地的前膝在撐手雙，著跪他。有沒他。骨顴左了去偏道一，翼鼻著沿道一，岔分邊側樑鼻在，道一了淌下往央中心眉從，痂的紅暗結，了幹經己，的磕上早是，的新是不——有上頭額的他。疼生也料布著隔，布進硌角稜的子石，裡地子石碎的下底階石在陷膝雙。天一整整了跪經己他
”——親母“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