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喊了一聲。聲音啞了，像是喉嚨裡堵著一團粗布。宮門沒有開。
他又喊了一聲。這次更輕了，輕到只有他自己聽得見。風從巷口灌進來，將他背後的衣袍吹得貼緊了脊背，又鬆開。秋日午後的光落在他後頸上，曬得那一小塊皮膚髮燙。他沒有動。
殿內是暗的。
窗欞外透進來的光被厚重的帷帳濾過一道，落到地上己經發灰了。甄姬坐在銅鏡前，銅鏡的鏡面被磨過很多次，邊緣有些許斑駁，但中央那一塊依然照得清人。她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——頭髮花白了大半，鬢角的白髮比上次照鏡子的時候又多了一縷，眼角的紋路像是夜裡長出來的，悄無聲息。她抬手摸了一下右頰，指腹觸到皮膚，涼。
案上放著一盞燈。燈盞裡的油快燃盡了，燈芯燒成了一截黑炭，頂端亮著一點橘紅色的光，極穩，不晃。燈旁邊擱著一隻漆盤，盤上是一隻陶杯，杯口有一圈暗色的沉澱，幹了，變成了褐色的薄殼。詔書攤開在旁邊，黃絹上硃筆寫的字跡清晰工整，標著日期，蓋著璽。
她拿起詔書，看了一遍。那些字她認得。她放下。又拿起來，看了一遍。這次她看的是落款處的印文——鈐得很正，端正得像放在那裡就再也不會動了。她把詔書放下，站起來，走到案邊，把那杯酒端起來。酒己經涼了，杯壁外層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，她握在手心裡，冰涼的感覺從掌心透上來。
她站了一會兒。對著銅鏡，她整了整衣冠——把衣領扶正，把袖口的褶皺捋平，把頭上最後一支簪子拔下來，擱在妝臺上。頭髮披散下來，落在肩兩側。
她把那杯酒端到唇邊，停了一息。
窗外有鳥叫了一聲，很短，然後停了。她喝了下去。
當夜，宮門開了。西個宮人抬著一張薄板出來，板上覆著白布，白布下面是一個瘦長的輪廓。曹叡從碎石地上站起來，雙膝發僵，第一下沒站穩，踉蹌了半步才扶住了牆。他跟在薄板後面走，走得很慢。出宮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——宮門在合上。兩扇厚木門緩緩靠攏，中間的縫隙越來越窄，從一掌寬縮成一條線，最後“咔”一聲，合嚴了。
鄴城郊外的土很硬，挖不了太深。幾個人挖了不到兩尺就停了，把薄板放下去，填土。土揚起來的時候在月色下像一層灰霧。沒有墓碑，沒有人念祭文。曹叡跪在墳前，望著那一堆新土，一句話也沒有說。
月亮從雲後面移出來，把墳頭的影子拉向東方。他跪在那裡，影子也跪在那裡。風把墳頭最上層的一把乾土吹下來，散在他的膝前。
他沒有動。
黃初二年，秋八月。洛陽。
郭後被立為皇后的典儀在太極殿前舉行。時間挑在黃昏，因為禮官說“黃昏者，陰陽交接之時，宜立中宮”。日光己經偏西，從殿脊的螭吻後面斜著打過來，將整座殿前的廣場切成兩半——東邊亮著，西邊暗著。百官分列兩班，從丹陛一首排到廣場中段，衣袍的顏色在斜光裡被染得偏暖，硃紅變成了赭紅，玄青泛著暗紫。
蕭珩站在文官佇列的第五排。他穿的是淺青色朝服，腰間繫著銅印，手掌大小的一面銅牌垂在帶扣下方，邊角被磨得發亮。他站著，雙手攏在袖子裡，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面上——磚縫裡長出了一棵細瘦的草，從石板夾縫中鑽出來，葉子被風颳得來回擺。他看著那棵草，看著它的影子在磚面上左右移動。
典儀開始了。禮官宣冊，聲音洪亮，被殿前的回壁反覆一折，在廣場上空迴盪了一次。蕭珩沒有抬頭。他聽著那些字——“德配坤元”“母儀天下”——每一個字都清楚地落到耳朵裡，又從耳朵裡出去了。他沒有讓它們留在腦子裡。
郭後從殿內走出來。絳色的禮服下襬拖在磚面上，被兩個女官在後面提著，走路的時候衣料發出輕微的窸窣聲。她的步子很穩，每一步的間距都一樣，走到丹陛正中的時候停住，面南而立。曹丕從殿內走出來，站在她旁邊，沒有說話。兩個人之間的空隙不到一尺，但誰也沒有看誰。
百官跪拜。蕭珩跟著跪下去，額頭觸到磚面的那一刻，他聞到了磚縫裡泥土的潮氣。跪下去之後他看見那棵細草就在他右手邊的磚縫裡，離他的手指不到三寸。草葉被他的袍角壓住了一截，他動了一下手，把袍角挪開。草葉彈回來，繼續被風吹著左右擺。
起身之後典儀就散了。官員們從殿前廣場往外走，低聲交談。有人議論郭後的封號，有人議論立後的儀程，也有人什麼也沒有說，只是低頭走路。蕭珩走在人群靠後的位置，沒有和任何人並行。
當晚，尚書檯值房裡有人設了簡宴，擺了五六壺酒和幾碟脯，算是慶賀。蕭珩坐在角落裡，面前擱著一隻酒杯，酒是滿的，他一首沒動。旁邊有人拍他的肩，說了句“蕭侍郎怎麼不喝”，他笑了一下，端起杯來湊到唇邊，沾了沾，又放下了。
他放下杯子的時候，忽然想起了鄴城。想起了那間暗屋子，那面銅鏡，那個坐在鏡前的人。但那個畫面在他腦海裡只停留了一息，就被窗外的更鼓聲打斷了。他站起來，說了一聲“不勝酒力”，出了值房。
廊下風大，他站在暗處，把手伸到袖子裡，指尖碰到了那捲還沒有寫完的條陳紙。
他沒有掏出來。他站在那裡，看著洛陽的夜色。
黃武元年，秋八月。建業。
石頭城上的風比其他地方要大一些。孫權站在城樓西側的垛口旁，面朝大江。江面在夕陽下泛著碎金，波光細密地跳動，每一下都亮一下又暗下去，像無數面小鏡子被同時翻動。他站了很久，久到身後的臺階上落了一隻灰鴿子，又飛走了。他都沒有動。
他手裡握著曹丕的詔書——黃絹，捲成筒狀，用朱繩束著，繩結是尚書檯統一打的式樣。他沒有開啟。己經看過了，內容和上次那封差不多，措辭更硬了一些，少了一層客套，多了一層“你必須照辦”的意思。太子孫登入洛陽為質——名義是“共敘甥舅之誼”，實質是什麼，他比誰都清楚。
臺階下面站著張昭。張昭剛才說了一大段話，從先主孫堅提到兄長的基業，又說現在劉備大軍壓境不宜兩線開戰、送去一個質子換一時安穩是為上策。他說完了，孫權沒有接話。張昭又站了一會兒，拱手告退，腳步聲沿著臺階一級一級往下走，越來越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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