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·太和三年·春·洛陽·太極殿東堂
晨光從殿簷的螭吻間漏下來，把青磚地上的影子切得很薄。
蕭珩站在殿外的廊柱下，背靠著冰涼的朱漆木柱。他沒有動，只是看著那道光帶慢慢向西移動。光移一寸，殿內的陰影就退一寸。他腳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長，像一根楔子，釘在青磚的縫隙裡。
殿內很靜。靜得能聽見銅壺滴漏的水聲。
“噠。”
水滴落進銅壺，撞在壁上，迴音在空曠的殿內蕩了一下，散了。
曹叡坐在榻上。他手裡捏著那封從揚州八百里加急送來的奏疏。紙很薄，但他捏得很重。拇指指甲掐進紙纖維裡，把那行字掐得凹下去。
奏疏上只有一行字：“揚州牧曹休，以慚恨薨。”
沒有“病逝”，沒有“暴斃”。只有“慚恨”二字。
宦官垂著頭，脖頸彎成九十度，下巴抵著胸口。他不敢出聲，呼吸壓得很低，低到只能看見他鼻尖上凝的一層薄霜在微微顫動。
曹叡沒有說話。
他想起兩年前。父皇曹丕駕崩前，也是坐在這個位置。手抓著他的手腕，指甲掐進肉裡，抓得很死。血痕後來結了痂，掉了，皮肉長好了，但那股勁兒還在。抓他的人死了，被抓的地方還疼。
那時曹休跪在榻前，背挺得很首，聲如洪鐘，說必不負先帝重託。
曹叡的手指在榻沿上敲了一下。一下，兩下。節奏很穩，但每一下的間隔都在縮短。他不是在思考，是在壓制。壓制著想要把案几掀翻的衝動。
“賈逵呢？”曹叡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像冰碴子落在石板上。
“賈刺史己收攏敗軍，退保合肥。”宦官回話，聲音壓得很低，“司馬懿大將軍己遣兵往援。”
曹叡沉默了。他看著那行字。
“擬詔。”他說，“追贈大司馬，配享太廟。”
宦官領命退下。腳步聲在空曠的殿內迴響，像是在丈量這片權力的真空。
蕭珩在門外看著。他看見曹叡的背影在簾後動了動，像是想要站起來，又坐了回去。那件玄色的龍袍，在這個春天裡顯得格外沉重。
他低頭，看向自己手中的那捲文書。那是雍州送來的軍糧排程副本，上面有司馬懿的批註。字跡很淡，每一筆都收得很乾淨，像是怕被人看出力道。
他記得曹丕臨終前抓著他的手腕，指甲掐進肉裡的觸感。那不是叮囑，是烙印。
“盯著司馬懿。”
蕭珩把文書卷緊。卷軸在他手中發出輕微的“咔”的一聲，像是某種東西斷裂的前兆。
魏·太和三年·春·壽春·刺史府
賈逵沒有換下那身沾滿泥血的戰袍。
袍子硬了，血水和泥漿凍在一起，把布料板結成一層厚厚的殼。他坐在案前，案上擺著一封剛寫好的奏疏。他握筆的手很穩，但筆尖在紙面上劃過時，還是帶起了一絲細微的顫抖。
他寫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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