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的回春堂的病人漸漸少了。
蘇晨剛送走一個複診的老太太，正低頭寫病歷，門口的光線突然暗了一下。他沒有抬頭，聽見腳步聲在診桌前面停下。來人的腳步很穩，不急不慢，帶著一種習慣性的從容。蘇晨寫完最後幾個字，放下筆，抬起頭。
站在診桌前面的男人，西十多歲，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薄夾克，裡面是白襯衫，沒打領帶，但整個人收拾得很乾淨。五官端正，眉眼間帶著一種久居高位的沉穩，不是那種張揚的氣勢，而是一種不需要證明什麼的淡定。
蘇晨認出他了。
周建明，江南省著名的地產商人。全省到處都有他開發的樓盤，電視上經常能看到他給學校、醫院捐款的報道。去年臨安新建的那所希望小學，就是他的基金會捐的。蘇晨在新聞裡見過他很多次，但這還是第一次面對面。
周建明也在打量他。目光平靜，不咄咄逼人，但很仔細。他從蘇晨的臉看到他的手，又看到他手邊的針包，最後落在他面前那本翻開的病歷本上。
“蘇晨蘇醫生？”他開口，聲音不高不低，帶著一種讓人舒服的客氣。
蘇晨站起來：“周先生。”
周建明微微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：“蘇醫生認識我？”
蘇晨說：“電視上見過。”
周建明點點頭，目光又掃了一眼大堂。藥櫃、診桌、牆上的人體穴點陣圖、窗臺上的薄荷，他看得很仔細，不是那種走馬觀花的看，而是一種在評估什麼的看。
“蘇醫生，冒昧來訪，打擾了。”他在診桌對面坐下。
蘇晨也坐下：“來者是客，不打擾。”
周建明把手放在桌上，手指修長，保養得很好。他沉默了兩秒，像是在組織語言，然後開口了。
“我今天去省中醫院做體檢。”蘇晨沒接話，等著他說下去。“體檢結果出來，肺部有個結節。周主任看了片子，說情況不太好，可能是早期肺癌。”
他說得很平靜，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。但蘇晨注意到，他說“肺癌”兩個字的時候，手指微微動了一下，很快又恢復了平靜。
蘇晨沒說話，只是看著他。周建明的面色很好，不像病人，說話中氣也足。但肺癌早期，確實不一定有症狀。
周建明繼續說：“周主任建議我儘快手術。他說早期發現，手術切除，預後很好。五年生存率百分之九十以上。我本來己經準備安排了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落在蘇晨臉上，像是在觀察他的反應。
“臨走的時候，聽到腫瘤科的人在討論一個病例。說有一個胃癌晚期的病人，肝轉移，在很多醫院治了半年都沒效果，被判了死刑。但轉到你們這兒用中醫的方式治療，一個多星期之後轉移灶就縮小了。”
蘇晨知道他說的是李建明，點點頭：“是有這麼個病人。”
周建明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。“周主任說，這個病人是你治的。”
蘇晨說：“是我在治。”
周建明沉默了一會兒。他看著蘇晨，眼神里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。一個三十歲的年輕人，說自己在治胃癌晚期。這種事放在別的地方，他可能會覺得是騙子。但他相信周主任不會騙他，也不敢騙他，他清楚。
“蘇醫生，我這次來，不是來看病的。”他終於開口，“我就是想問問你，癌症這東西，中醫到底能不能治？”
蘇晨看著他，說：“能。”
一個字，不拖泥帶水。
周建明眼神微微一動。他見過太多中醫，有人說能治，但說得模稜兩可；有人說不能治，但勸他試試；還有人一上來就打包票，說三個月包好。像蘇晨這樣乾脆利落的，倒是第一次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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