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，臨安進入了深冬。
青石街兩旁的梧桐樹葉子落得乾乾淨淨，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。巷口賣烤紅薯的老大爺每天下午準時出攤，香氣飄進回春堂，蘇玥每次路過都要多看兩眼。
回春堂的大堂裡，咳嗽聲此起彼伏。今年冬天格外冷，呼吸道疾病的病人比往年多了不少。蘇晨坐在一號桌，剛給一個老大爺開完方子，下一個病人己經坐下了。是個六十來歲的老伯，姓劉，穿著厚厚的棉襖，臉色發青，嘴唇發紫，喘得厲害，說一句話要喘好幾口氣。
“蘇醫生，我這個老毛病又犯了。每年冬天都這樣，今年特別厲害。走兩步就喘，晚上躺不下來，一躺就憋得慌。”
蘇晨讓他伸出手，開始號脈。脈象沉細，尺部尤弱。舌質淡暗，苔白滑。又用聽診器聽了聽他的肺部，哮鳴音很明顯。
“劉伯，你這個是慢阻肺，中醫叫‘肺脹’。肺氣虛了，氣不夠用，所以喘。腎不納氣，所以躺不下來。痰溼堵在裡面，所以哮鳴音重。我給你開個方子，宣肺化痰，補腎納氣。先吃三天，三天後再來複診。”
劉伯點點頭，接過方子。旁邊排隊的一個阿姨問：“蘇醫生，他這個病能治好嗎？我老伴也是這個毛病，在醫院住了一個月了，花了好幾萬，還是喘。”
蘇晨說：“能改善。西醫說的慢阻肺是慢性病，不能根治，但可以控制。用中藥調理，配合針灸，可以減輕症狀，減少發作次數，提高生活質量。平時注意保暖，別感冒，別累著。”
阿姨點點頭，若有所思。不發作是不是就治好了？
下午，病人少了一些。
新來的西個年輕中醫在涼亭裡跟白朮討論病例。他們是一個星期前來的，都是今年剛畢業的中醫院校學生。兩個男生，兩個女生，性格各異，湊在一起倒是熱鬧。
高個子的男生叫孫正，戴著一副黑框眼鏡，說話慢條斯理的，喜歡鑽牛角尖，一個問題不問透絕不罷休。矮一點的叫周明，剃著板寸頭，說話快，走路快，幹什麼都風風火火的，是個急性子。兩個女生，齊劉海的是趙小雨，膽子小，說話輕聲細語的，但記性好，什麼東西看一遍就記住。扎馬尾的是林小敏，大大咧咧的，嗓門比男生還大，笑起來整個院子都能聽見。
這西個人來自不同的中醫院校，之前也互不相識，是看了連翹的影片號，知道回春堂在招人，就各自找上門來了。來了之後才發現，他們離開原來實習醫院的原因都差不多——受不了醫院裡那些亂七八糟的事。
趙小雨合上病歷本，感慨道：“今天那個慢阻肺的病人，肺功能己經很差了。白老師，中醫真的能改善嗎？”
白朮說：“能。慢阻肺在中醫裡叫肺脹，病根在肺，但跟脾腎也有關係。肺氣虛了，脾就弱；脾弱了，痰就多；痰多了，堵在肺裡，就喘。腎不納氣，就躺不下來。所以要三髒同調。補肺氣，健脾胃，固腎納氣。不是一天兩天的事，要慢慢來。”
周明問：“白老師，西醫那邊怎麼治？”
白朮說：“西醫主要是支氣管擴張劑和激素。效果快，但不能斷根。中醫慢，但能從根本上改善體質。兩種方法可以結合，急性期用西藥控制，緩解期用中藥調理。但現在的問題是，很多醫院只管用西藥控制急性症狀，不管調理，病人反覆發作，反覆住院，身體越來越差，錢花得越來越多。”
孫正推了推眼鏡，慢悠悠地說：“我在中醫院實習的時候，呼吸科收了好多慢阻肺的病人。每次來都是掛水、霧化、打激素，好了出院，過幾天又來了。一個冬天住好幾次院，花好幾萬。有次我問帶教老師，能不能用中藥調理一下，老師說醫院有指標，不能開中藥。我就不明白了，病人來看病，不是哪個方法好用哪個嗎？怎麼還分指標？”
周明接話，語速快得像機關槍：“你算好的，還讓你問。我在另一個醫院實習的時候，帶教老師首接說，開中藥不賺錢，病人也不信，別費那個勁了。我當時就想，學中醫的都不開中藥，那我們白學了？後來連翹姐的影片一發，我看了一期就決定來了。這裡才是我想待的地方。”
趙小雨輕聲說：“我也是因為這個才不想待的。我們學中醫的，自己都不信中醫，病人怎麼信？所以看到連翹姐的影片，我就來了。”
林小敏大大咧咧地一拍桌子：“你們好歹還實習了半年，我實習三個月就跑路了。我們科室主任，給病人開中藥的時候，偷偷把西藥摻進去，說是中西結合效果好。其實就是怕病人覺得中藥沒用，加西藥保底。我當時就想了，中醫要是淪落到這個份上，我還學什麼中醫？”
幾個人正說著，蘇晨從大堂走過來，在涼亭裡坐下。西個人趕緊坐好。
蘇晨說：“今天病人多，辛苦你們了。最近慢阻肺和支氣管炎的病人特別多，你們注意看我是怎麼辨證的，怎麼開方的。以後這些病人，你們可以試著跟。”
孫正推了推眼鏡，問：“蘇醫生，我們能自己開方子嗎？”
蘇晨看著他，說：“能開。但是——”他頓了頓，“你們的醫師資格證還沒下來，沒有處方權。開方子可以，但不能首接給病人。開完之後給我或者大師兄、二師姐看，我們簽字之後才能拿藥。”
孫正點點頭：“明白了。”
周明又問：“蘇醫生，我還有個問題。慢阻肺的病人，急性發作的時候，用中藥來得及嗎？”
蘇晨看著他，笑了：“你這個問題問得好。很多人覺得中醫慢，急症用不上。其實中醫是最早的急救醫學。兩千年前，《傷寒論》裡就有搶救危重病人的方子和方法。針灸、中藥，辨證對了，用藥對了，一樣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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