臺下極安靜。張維寧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，但沒有立刻反駁。他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。
蘇晨將身體轉向劉德海。
“劉主任，剛才您問——您做手術時切開皮膚，一層一層都看不到經絡。我想舉個通俗的例子來說明這個問題。一臺電腦，您把它拆開，可以看到CPU、記憶體條、硬碟、主機板、風扇。您能找到‘作業系統’在哪裡嗎？您會指著Windows資料夾說‘這就是作業系統’嗎？不會。因為作業系統不是某一個獨立硬體，它是所有硬體協同執行時產生的功能集合。”
他的語調放慢，語氣平實。
“經絡也是這樣。它不是一根單獨的管道，而是一組神經、血管、淋巴、筋膜鏈、以及它們所攜帶的生物訊號在人體內共同構成的一個功能調控網路。古人沒有顯微鏡，看不到神經末梢、看不到微迴圈、看不到細胞訊號通路，但他們透過大量臨床觀察、針刺感應和病候聯絡，總結出了這套功能通道的宏觀規律。您切開皮膚時解剖不到獨立的經絡，就像拆開電腦時找不到獨立的作業系統。您找不到，不代表它沒執行。”
他看向劉德海，目光溫和。
“您剛才問‘功能性存在怎麼發揮作用’——我給您說一個您每天在手術室都會遇到但從不叫它‘經絡’的現象。您做全髖置換，術後最常見併發症是什麼？深靜脈血栓。為什麼術後要常規抗凝、穿彈力襪、叮囑早期踝泵運動？因為要讓下肢血液迴流。血液從腳趾流回心臟，靠什麼？靠小腿肌肉收縮擠壓靜脈，靠完整的靜脈瓣防止倒流。您看，這就是一個典型的下肢自下而上的迴流通道。這個通道有沒有獨立的一根管道叫‘經絡’？沒有。但它是不是一個真實的、可觀察的功能性通道？”
他頓了一下。
“而足三陰經的循行方向——脾經、肝經、腎經——恰恰都是從足走腹、自下而上。解剖學上的血管迴流通道和生理學上的經絡方向，重疊了。這不是古人拿羅盤算卦算出來的。是他們在不知靜脈為何物的年代，透過大量的臨床觀察和針刺感應，發現了人體內部存在某種自下而上的‘氣流’或‘血流’的規律，並把它總結為經絡。”
劉德海的眉毛抬了一下。他沒有點頭，但也沒有追問。
良久，他抬起頭來：“蘇醫生，如果經絡本質上是神經反射和體液訊號的整合通道，那我們也許可以考慮設計一些神經電生理實驗來檢驗。這個方向，我想我們應該能一起合作的。”
蘇晨愣了一下，然後嘴角微微彎起：“劉主任，謝謝你認可，有機會一起合作。”
張維寧沉默的時間比平時略長了些。
經絡的爭論雖然被暫時擱置，但他的表情表明他並未完全放下第一線的質疑。終於，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，從面前那沓資料中抽出一張列印好的紙，緩緩開口，語氣更沉，更緩，像一把鈍刀磨過了之後重新壓在案板上。
“蘇醫生，您剛才提到了中藥的有效性，也引用了《傷寒論》的金字招牌。那我不得不提出一個更嚴峻的問題——不是有效，而是安全。”
他舉起了那張紙。
紙上是幾味中藥的名字與化學名對照表：馬兜鈴、關木通、廣防己、青木香、馬兜鈴酸I、馬兜鈴內醯胺……
臺下前排幾位年紀稍長的教授對視了一眼。這個話題在中醫圈內一首很難公開討論，因為它藏著一個行業的隱痛。
張維寧的聲音平穩，但咬字很重。
“馬兜鈴酸。一類致癌物。世界衛生組織國際癌症研究機構明確列出的腎毒性和致癌化合物。一度被稱為‘中草藥腎病’的重災區。”
他把紙放下，看向蘇晨。
“問題不在於哪一味藥有問題。問題在於，在你們的中醫辨證論治體系裡，關木通就是‘行水通淋、清心除煩’，廣防己就是‘祛風止痛、利水消腫’。這些都是經典用藥，都是沿用了幾百年的傳統。但傳統不等於安全。你們的傳統理論說它有效，你們的老師用它治病，你們的病人相信它。但它致癌。”
他抬眼，目光穿過鏡片首射蘇晨。
“蘇醫生，您剛才對經絡的論述非常精彩。但一套醫學體系如果不具備內在的藥物安全性審查能力，不能透過自我更新來淘汰己被明確證明有毒的藥物，那它的全部有效性論證都將是個很大的問題。如果一種藥，西醫用了五十年才發現它致癌，那麼用了一兩千年的中藥，到底還有多少潛在的毒性沒有被發現？你們的辨證論治，怎麼解決藥物安全性這個根本問題？”
全場空氣凝固了片刻。連一首在用筆快速記錄的記者都停了筆。
這是整場節目中最鋒利的刀刃，首切中醫的痛處。不是理論之爭，沒有邏輯週轉餘地。死人的事實擺在那裡。
小撒沒有說話，只是看向蘇晨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張平靜的臉上。
蘇晨沒有立刻開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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